第122章 艮卦 艮為山—五
南疆很快進入了雨季, 這是所有工兵的噩夢。
戰壕裡的積水永遠排不幹，加上地雷作業必須趴在泥地裡，戰士們的腳常年泡在汙水裡，皮肉發白、發脹, 最後像爛豆腐一樣一層層往下掉。
這種病叫爛腳丫, 也叫戰壕足。
那天傍晚，剛執行完排雷任務回來。
阿生累得像條狗, 剛把槍放下, 一轉頭, 就看見啞巴正躲在角落裡, 費勁地脫那一雙早已磨得看不出顏色的解放鞋。
“別動！”阿生眉頭一皺, 幾步跨過去，一把將想要把腳藏起來的啞巴按在了彈藥箱上：“跟老子還藏著掖著？你本來就又瘸又啞，逞什麼能！”
徐栩聽罷，嘴角抽了下，忍不住轉頭對李景行吐槽：“老李，這孟婆湯是不是摻了什麼洗潔精？把他上輩子的那點兒溫潤如玉洗得太乾淨了吧？這哪還是那個風華絕代的玉麒麟啊, 這就是個標準的兵痞子。”
他指了指阿生：“當著瘸子的面罵瘸子, 當著啞巴的面罵啞巴，這情商, 也就是在雷區裡, 換個和平年代去相親，估計能憑實力單身一輩子。”
“不過，”徐栩話鋒一轉, 看著那雙雖然粗魯卻小心的手，“在這個時代也情有可原，這種滿嘴噴糞的關心, 好像聽著，也挺讓人踏實的。”
李景行笑了一下。
阿生聽不見他們的議論。
阿生罵罵咧咧地蹲下身，不顧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強行脫下了那隻沾滿了泥漿和血水的鞋襪。
那一刻，徐栩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哪裡還是腳？整個腳底板被泡得慘白，密密麻麻全是透明的血泡。
有的水泡已經磨爛了，黃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和襪子的纖維死死粘連著。
撕下來的時候，連著皮帶得肉。
“嘶……” 阿生看著那雙慘不忍睹的腳，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他二話沒說，轉身從急救包裡掏出一根用來縫衣服的大號鋼針，又摸出打火機。
火苗竄起，燒紅了針尖。
阿生捧起啞巴那隻髒兮兮的腳，小心翼翼的，完全沒了剛才罵人的粗魯。
“忍著點啊，這水泡不挑破了，明天你也別走路了，爬著去排雷吧。”
阿生低著頭，神情專注得像是在拆一顆覆雜的防步兵雷。
他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此刻卻穩很。
針尖挑破水泡，黃水流出。
啞巴疼得渾身一哆嗦，腳下意識地往回縮。
“別亂動！”阿生低喝一聲，大手牢牢地鉗住他的腳踝，另一隻手卻更輕了。
他挑完一個，就用棉球擦乾淨，最後從那點少得可憐的急救藥品裡，抖出那包寶貴的消炎粉，像撒金粉一樣，均勻地撒在那爛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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