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第十三章禮物
林似辰生日那天是週三。早上他走進教室的時候，桌角除了那瓶溫水，還多了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麻繩繫了一個鬆鬆的結，封口處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生日快樂”，字跡比開學的時候進步了一大截，至少能看出是手寫的，不是臨時描的。林似辰在桌前站了兩秒，放下書包，把牛皮紙袋上的麻繩解開——裡面是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盒蓋光滑，沒有上漆，保留著木料原本的顏色和紋理，盒蓋邊緣被打磨得溫潤圓潤，像一枚剛被定型的、乾燥的容器。他開啟盒蓋，裡面躺著一枚書籤，木質的，薄薄一片，形狀是一片樹葉——不是普通的樹葉，是他窗臺上那盆桃蛋的形狀，圓潤飽滿的輪廓，邊緣被刻出了一道極細的弧線，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提煉的輪廓。書籤的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1/365”，後面跟著一個箭頭，指向的方向是正在被開啟的現在。
林似辰捏著那枚書籤看了很久。木質的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啞光，像一枚正在被妥善儲存的、記錄了某個確定時刻的憑證。他轉頭看向旁邊的秦寒，秦寒正低頭翻課本，假裝在預習今天的內容，但林似辰注意到他翻書的速度很慢，慢到幾乎可以數清每一頁紙被掀開時發出的細響。“你什麼時候刻的？”林似辰問。“上週末。”秦寒說，手裡的書依然沒有翻過去。“你還會刻木頭？”“不太會，刻壞了好幾塊。”秦寒終於把課本合上了，轉頭看著他，“這個是最成功的。”
林似辰低頭又看了看掌心裡那枚桃葉形的書籤，指腹沿著葉片的邊緣輕輕走了一圈，感受著木質被砂紙打磨過的光滑質感，然後他把書籤夾進了正在讀的課本里。他抬頭看了秦寒一眼：“謝謝。”秦寒說：“不客氣。”他收回了視線，翻開了課本。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安靜了幾秒，但那安靜是暖的，像窗外正在變亮的天光。
中午林似辰去食堂的時候，發現秦寒已經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了。桌上擺著一碗麵——不是食堂裡常見的清湯麵，是那種加了荷包蛋和青菜的手工面，裝在碗裡，熱氣騰騰的。秦寒見他走過來，把面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中午食堂不做長壽麵，我從外面帶的。”林似辰在對面坐下來，低頭看著那碗麵——荷包蛋煎得焦邊，青菜翠綠整齊，湯麵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像一枚被認真準備的、正在等待被確認接納的信物。他拿起筷子夾起面吃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秦寒坐在對面看著他吃，雙手搭在桌沿上，沒有動自己的飯。“你吃了嗎？”林似辰問。“你先吃，我一會兒再吃。”秦寒說。林似辰沒有再問，低頭繼續吃那碗麵。
吃到一半的時候林似辰忽然開口：“你那塊書籤，是桃蛋的形狀。”“嗯。”秦寒說，“你窗臺上那盆，我按它的樣子刻的。”林似辰夾面的筷子在碗沿上空停了一瞬，然後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焦邊的，脆的，跟很多年前第一次吃的時候一樣的溫度。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窗外的陽光正照在桌面上，把碗裡的湯麵照出一層細細的光暈。
下午自習課的時候，林似辰把那枚書籤從課本里抽出來看了幾秒，又夾了回去。秦寒在旁邊做題，寫了幾筆之後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好看嗎？”“好看。”林似辰說，“比我想象的好看。”秦寒收回視線繼續寫題了，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比之前輕快了一些，像一枚被卸下了某種微弱的阻力的指標。
放學的時候林似辰把書包背好，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秦寒一眼：“明天早上我想吃那家包子，肉餡的。”秦寒坐在位置上仰頭看著他：“你之前不是說吃食堂就行？”林似辰已經走到門口了，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現在不想吃食堂了。”說完就走出去了。秦寒坐在位置上安靜了兩秒，然後低頭笑了一下——那種笑沒有聲音，嘴唇彎了一個弧線，像一枚正在被收攏的、不太需要被注意到的弧度。然後他站起來，把那盆熊童子轉了一個角度讓它的葉片朝向窗外漸暗的天光，然後背好書包，走出了教室。
那晚林似辰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枚書籤背後的字“1/365”看了很久。他合上課本的時候，把那枚書籤輕輕放在桌面上，像在放一枚正在被緩慢計時的、不需要被催促的餘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