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家請帖午後，縣衙正堂上還留著幾分暑氣未散的悶。
沈府的大管家到了。不是尋常投遞，而是正冠整衣，雙手將一張灑金紅帖高舉過頂，像託著一方官印，當著書吏與差役的面，躬身奉上。
“北溪橋落成，蒙官府體恤，我家老爺特設薄酒，謝父母官及諸位先生協理之功。”
湯應求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到帖面，指節竟被壓得一沉。那帖子用的不是尋常薛濤箋，是加厚的灑金熟宣，沉得像塊鐵，更像一方秤砣，壓得人心頭髮緊。
蘇鑑白站在側柱陰影裡，瞥見落款——“沈萬林”三個字圓融飽滿，無一處飛白，墨色勻停得可怕，透著一股嚴絲合縫的謹慎。
“字越圓融，事越緊。”回後衙的路上，蘇鑑白低聲道，“這帖子是秤砣，稱的是咱們的膽。”
證物房裡，湯應求將那紅帖壓在劉氏案的卷宗上。周圍攤著無名男屍的畫像。河壩泥樣，還有那枚鏽跡斑駁的工部銅牌，在幽暗的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微光。
“他既然主動亮出秤砣，就是想看看咱們手裡有幾斤幾兩。”湯應求指著證物，“不去，是怯；去了，才能掀了他的秤盤。”
蘇鑑白拈起銅牌，指腹摩挲著那道舊痕：“我去測沈府的筋骨——暗道。倉廩氣口。人力排程。”
葉知微正對著銅鏡整理袖口，聞言抬眼：“那我去尋人。高牆裡總有還沒被碾碎的人。”
沈府的門檻比尋常官邸還高三分。
石獅子擦得鋥亮，門墩下卻陷著兩道極深的舊車轍。轍底嵌著烏黑的泥，不是客轎壓出的淺痕，是重車。夜車。常年碾壓才會留下的槽，像兩道癒合不了的傷疤。
前院讓湯應求停了一瞬。
不是闊，是滿。牆上不是“掛”匾，是“疊”匾，一塊壓著一塊，像給整座院子披了層密不透風的鱗甲。“修橋善士”。“義倉仁商”。“濟貧厚德”......密密麻麻，壓得青磚牆面喘不過氣。
最中央懸著塊嶄新的“急公好義”，墨香未散。落款是“江南河道協理張頌廷”——那是即將到任的知府姻親。
蘇鑑白目光在那落款上一停，嘴角不動聲色地沉了沉。這是示威，也是鎖鏈：沈萬林的善名，上面有人背書。
“湯大人肯賞光，沈某這寒舍，今晚才算有了點燈的意思。”
沈萬林迎了出來。竟未著綾羅，一身青布直綴，足踏方履，像個退隱的教書先生。揖讓時衣袖帶風，隱隱露出一雙手——虎口處有繭，不是握筆的軟繭，是握刀。握韁繩。握船舵的硬繭，黃而厚，像老樹的皮。
湯應求還禮：“沈老爺善舉滿牆，本官早該來沾沾正氣。”
席面擺在花廳。
座次是殺機。
湯應求面門而坐，正對滿廳燭光，是主位，也是眾矢之的。蘇鑑白被讓到側席，正對西廂廊柱，一抬眼便能罩住所有下人出入的節點。葉知微叨陪末座，面前正對著通往後宅的月洞門，門裡黑洞洞的，像一張半閉的嘴，偶有衣角一閃而過。
“這是橋頭膾。”沈萬林笑著佈菜，銀箸尖點了點那盤薄如蟬翼的魚片，“修橋時從河底撈上來的。河底的東西，有時比岸上沉得深，有時......又比岸上浮得快。湯大人嚐嚐？”
廳裡靜了一瞬。
河底。正是沉屍處。這不是菜，是投石問路。
湯應求當真提起筷子，夾了一片，蘸了醬，細嚼慢嚥。放下筷時，他才開口：“魚不錯。可惜河底泥沙重，腥味入了骨。要除腥，得先淘淨泥沙。泥沙不淘，橋墩就歪。”
他看著沈萬林，微微一笑：“沈老爺修了這座橋，想必最懂這個道理。”
沈萬林撫掌大笑，眼角擠出深深的褶子：“懂，自然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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