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杯：“周家那位明軒少爺，年少氣盛，不知所蹤。畢竟是故人之子，沈某甚是掛念，不知可有音訊？”
刀鋒一轉，刺向周明軒生死。
湯應求面色不變：“周家的事，沈老爺比本官清楚。本官只知，活人要喘氣，死人要閉眼，都急不得。”
沈萬林眯了眯眼，又飲一杯。
第三杯放下時，他似是不經意：“聽聞屍首身上掛著塊舊銅牌，像是工部監製。這東西稀罕，怎會流落到河壩去？莫不是前朝舊物，被浪捲了出來？”
這是今晚最毒的一問。工部銅牌連著舊贓，連著貪墨工程料的鏈子，連著沈家發家的根。
蘇鑑白忽然擱了筷子，帶著三分醉意，突兀地插話：“沈老爺，這魚......從哪個碼頭上的貨？”
滿桌一靜。
蘇鑑白用筷子尖點了點盤裡剩的魚膾，醉眼朦朧：“怎麼吃著有股倉稟的陳氣？像是堆過糧的庫房味。”
這話沒頭沒腦，卻像一顆石子砸進靜湖。
沈府管家正立在廊柱旁，聞言本能地。極快地瞟了一眼西偏門。那一眼不過半瞬，卻被蘇鑑白盡數收入眼底。
沈萬林笑道：“蘇先生醉了吧？這是今早才從河埠口運來的鮮魚。”
“那許是我醉了。”蘇鑑白哈哈一笑，伏在案上，袖袍卻暗暗記下了那道西偏門的方位。
第四杯，沈萬林親自執壺，給湯應求斟滿。酒液撞在杯壁上，聲音發悶。
“湯大人年輕有為，想必不會止步於一樁沉屍案。”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只是這世道，盤根錯節。查深了，怕傷了樹根，樹就活不成了。”
滿廳燭火忽然爆了個燈花。
湯應求舉杯，直視沈萬林的眼睛，不卑不亢：“沈老爺說的是樹。本官查的是橋。橋要穩，恰恰要把根鬚裡的蛀蟲挑出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橋塌了，樹長得再好，也是廕庇一片廢墟。”
沈萬林執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緩緩放下壺，第一次斂了斂笑意，親自端起酒杯，向湯應求一敬：“湯大人......好風骨。”
蘇鑑白適時地扶額起身：“沈老爺恕罪，蘇某不勝酒力，去廊下透口氣。”
他腳步虛浮地走到西廂廊柱旁，一手扶著柱子，像是醉得厲害。夜風一吹，眼神卻清亮如刀。
前院到花廳，下人上菜大多走正門。可方才那兩道“例湯”，卻是從西偏門端出來的。那道門名義上通向後廚，實則通向倉院。門軸極潤，顯然常開常關。門上掛著一把黃銅大鎖，鎖卻只是虛搭在環上，鎖簧未扣，像一張半閉的眼。
一個退下的婆子從他身邊走過，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輕微的沙沙聲。蘇鑑白垂目一瞥——那鞋底縫縫裡嵌著的不是泥，是穀糠。只有倉廩深處才有的穀糠。
他醉眼朦朧地拍了拍廊柱，指尖卻暗暗數清了從月洞門到西偏門的步數，中間隔著一座假山，恰好擋住正廳的視線。
三十七步。一條燈下黑的盲道。
宴罷，沈萬林送客至儀門，禮數完美。
他還贈了一幅“北溪橋圖”拓本，親手卷好遞給湯應求：“留作紀念。這橋，是沈某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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