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微舉燈的手微微收緊。她忽然注意到西牆角那具屍骨旁，有一小片黏在泥裡的布料。布料腐爛得厲害，幾乎與泥混在一起。若不是燈火斜照，根本看不出紋理。
“這裡有衣料。”蘇鑑白讓開半步。
葉知微蹲下，用銀簪尖挑起那片布。布離泥，便幾乎碎開。她不敢用力，只將燈靠近，細看裡側針腳。舊青線已經褪色，但袖布內側仍殘留幾道短針。三針短橫，一針斜收。不是補衣的針路，更像記在衣內的暗記。
葉知微看了許久，忽然道：“這不是沈家下人的衣料。”
湯應求問：“能辨？”
“沈家家丁衣料多用灰麻，袖口外側有家印或繡線。這個沒有。”葉知微指向那幾針，“這針腳是記衣，不是補衣。”
塗如松問：“記衣？”
葉知微道：“舊官庫庫丁。庫役常把領袖裡側縫暗記。防換。防盜，也防有人冒領衣食。三短一斜，是庫丁常用的私記法之一。”
趙七臉色更難看：“官庫的人？”
葉知微點頭：“至少這塊衣料，像官庫庫丁身上的。”
湯應求慢慢看向西牆角那具被鎖過的屍骨。官庫的人，死在官封庫下。這句話沒有人說出口，卻像冷風一樣在眾人心裡走了一遍。
如果死者中有官庫庫丁，那麼當年陸門下層的事，官府內部絕不只是“被矇蔽”。有人開門，有人驗銀，有人封庫，也有人把自己人殺在這裡。
塗如松轉身去清理北側第三具屍骨旁的泥。他動作比先前更輕，像不願再弄碎這些無名人的最後一點痕跡。泥裡有碎繩。木屑。鐵釘，還有一塊半埋的硬物。塗如松用刀尖挑了兩下，忽然停住。
“這裡還有牌。”
蘇鑑白過去。那是一塊斷裂的賬牌，材質像薄銅包木，外層已被鏽蝕咬爛，邊緣焦黑，中間斷去一角。塗如松將它從泥裡取出，遞給葉知微照燈。
上面字跡殘缺，卻仍能辨出一行。
陸門暫驗，三爐未入。
葉知微輕輕唸完，石室裡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三爐。老爐匠臨死前留下的血字，像被這半塊賬牌從地底重新叫醒。舊銀三爐。
蘇鑑白看向湯應求。
湯應求伸手接過賬牌，拇指擦過“三爐”二字。那幾個字被泥水泡過，邊緣發虛，但含義卻清晰得幾乎刺眼。
“老爐匠寫‘舊銀三爐’，是在爐邊看見的。”湯應求聲音很慢。
“這裡寫‘三爐未入’，是在入庫前留下的。”他抬眼看向第一石室方向。那裡有“驗後暫存，不入明庫”；這裡有“陸門暫驗，三爐未入”。前後相連。高仁杰舊案贓銀進入黃州後，先到了陸門。又在官封地下庫裡暫驗。三爐銀驗過，卻未入明庫。隨後銀被轉出，進入某條暗路，經鹽引。鹽路遮掩，再送到沈家接爐熔改。老爐匠只看見爐邊這一段，陸門下層才是更前面的起點。
蘇鑑白低聲道：“爐不是起點。”湯應求接道：“陸門才是。”
塗如松看著半塊賬牌，手上沾滿黑泥和骨屑。忽然低聲道：“這些人連名字都沒留下。”
沒有人接話。是的，沒有名字。一個被鎖在牆角，一個爬到門邊，一個壓在銀箱下。十年後，他們被人從泥裡挖出，仍只是“庫丁”“腳伕”“賬房”的猜測。可趙承業的假賬裡，他們也許連猜測都沒有，只被寫成“知情者已滅”。
蘇鑑白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西牆角那具屍骨上。他小心托起頭骨，下頜處有些鬆散，牙齒間卻夾著幾粒黑色殘粉。這殘粉與泥色不同。泥是潮黑，粉末卻發烏，帶一點乾澀的灰。
蘇鑑白用銀針挑出少許，放在碎瓷片上，遞給葉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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