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牌上的“賬”字，在火光裡忽明忽暗，像一隻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黑泥中的秘密。
蘇鑑白沒有立刻再去擦拭徽記。他將銅牌安放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碎箱板上，抬手製止眾人，聲音低沉而清晰。
“都別動。”
塗如松的腳剛要向前探，便停在半空。趙七也立刻按住身後的差役。
第二石室裡潮氣極重，黑泥都沒到鞋口。火摺子光照下去，泥面泛出一層寒冷黏亮的光，像許多年未曾乾透的潮氣在發酵。
蘇鑑白蹲在門檻內側，目光一寸一寸掃過泥地。骨頭。腐木。石壁。
“這裡不是亂葬坑。”他低聲說。
湯應求站在門外，聲音壓得很沉：“是什麼？”
蘇鑑白把視線落在那枚銅牌上。
“是賬。”
這一個字落在石室裡，卻比先前見到白骨時更冷，像一柄鋒利的小刀。
葉知微握緊油罩燈，燈火輕輕一顫。
人賬。我們曾在紙上看過名字。看過朱圈。看過“清”與“餌”的殘字。那些名字似乎只是案卷上的墨跡，一次次被翻閱。
可現在，賬從紙上落進泥裡，落成了骨頭。
湯應求緩緩道：“人是賬，骨也是賬。”
蘇鑑白點頭：“這裡的泥太軟，一腳踩錯，十年前留下的證據就沒了。”
湯應求立刻吩咐：“趙七，守門。無令不得入內。塗如松，退到門側警戒。葉姑娘照燈。”
“是。”
塗如松收回腳，站到門側，臉色比往日更沉。他見過死人，見過新死的。橫死的。刀口上斷氣的，可眼前這些被黑泥慢慢吐出的舊骨，反而讓人心裡發寒。
活人死在眼前，尚知是誰殺。何時殺。這些人卻像被黃州城吞了十年。只剩一截骨，一塊牌。
蘇鑑白從藥囊裡取出細竹片和短鉤，先將方才被塗如松踩斷的臂骨旁邊泥層輕輕撥開。
第二石室約兩丈見方，西牆潮痕最重，北側塌著幾隻腐爛木箱，門檻內側黑泥最厚。若不細辨，只覺得白骨散亂；但蘇鑑白看了片刻，眉頭便皺起來。
“不是一處。”
他用竹片點向西牆角。
“第一具，在那邊。”
燈光移過去，眾人方才看見西牆角泥裡，隱隱有一副蜷縮骨架。背靠石壁，膝骨彎曲，雙臂收在腹前，像死前仍想把自己縮起來。
蘇鑑白又指門內三尺處。
“第二具，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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