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陸門下層沈萬林再未醒來。
府衙後院的燈亮到深夜,藥香。血腥。焦煙混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緊。醫者替沈萬林對傷,只說箭偏了心口半寸,命若天定;但失血過多,箭頭不便拔出,能不能熬過天亮,還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葉知微坐在榻邊,指尖微顫,貼在沈萬林的腕脈上。脈象虛得厲害,時斷時續,像一根被水泡軟的細線,隨時會斷。
沈萬林昏迷中偶有皺眉,唇邊帶出含糊的氣聲,卻再無第二句有用的話。
陸門下。
還有門。
這五個字,已經足夠。
外間,東門追回的幾箱假賬仍擺在案上。沈家舊印。偽造銀賬。趙承業病亡偽供,還有那張被短弩送入沈府火場的紙——
沈罪已明,案可結。
湯應求站在案前,許久未動。火燭把他的影子拉得拉長,落在地上,像一道黑色裂縫。
趙七低聲道:“大人,要不要等沈萬林醒後再問?陸門那邊,天亮後再調人去查,也穩妥些。”
湯應求沒有立刻回答。天亮後,調人,穩妥——這三字在此時,聽來彷彿陷阱。
天一亮,沈府大火。沈萬林中箭。東門截賬的訊息必然四處傳開。府中上下都會知曉他們已經識破東去的假線。若陸門下層真藏著真賬,趙承業的人不會等。若府衙裡還有向外遞信的“燈”,一紙正式調令發出,陸門下面剩下的東西,就難以預料。
蘇鑑白在旁邊擦淨手上的血,抬眼道:“沈萬林醒不醒,是命;陸門還在,是線。”
湯應求看了他一眼。蘇鑑白道:“等命,不如先看線。”
湯應求終於開口:“不走調令。”趙七一怔。湯應求道:“今晚只作夜巡舊庫。帶的人越少越好。”說著,目光落在屋中幾人身上,“蘇先生,葉姑娘,塗如松,趙七。再挑兩個口緊手穩的差役,守外圍。其餘人留府衙,看住沈萬林,看住假賬,看住沈府押回的人。”
趙七立刻抱拳:“是。”
葉知微收回搭在沈萬林腕上的手,望向醫者:“他若醒,立刻報來。不能問太急,不能挪動箭桿。”
醫者連連點頭。葉知微再看沈萬林一眼——此人罪孽累累,原本應在堂上受審;如今躺在血泊裡,卻成了他們手中最危險也最脆弱的一根線。若他死,許多話便永遠爛在喉嚨裡;但若他活著,趙承業必定還會再下殺手。葉知微將裹血的帛巾放下,站起身來:“我去。”
半炷香後,一行人從府衙側門悄然離開。夜色還未盡,黃州城在灰黑的天光裡沉睡,長街兩側鋪門緊閉,偶有犬吠自深巷傳出,又很快被夜風吞沒。遠處沈府方向仍浮著淡淡煙氣,像一團燒焦的雲。沒有舉起火把,只有油罩燈將光壓得窄窄。
塗如松走在前頭,刀藏在臂側。趙七帶兩名差役在後,沿路留意巷口動靜。湯應求。蘇鑑白。葉知微走在中間,步伐儘量輕。
陸門舊庫在城西偏僻處。再到此地時,葉知微忽然覺得,這座廢庫比上回見時更陰。門額殘破,半邊“陸”字被雨水泡得發黑。破窗裡灌出潮風,吹動舊封條,一下一下貼在牆上,像有人用溼手輕拍。舊庫外的野草被夜露壓低,牆角青苔泛著暗光。
趙七低聲道:“外圍我守?”湯應求點頭:“不許任何人靠近。若有人闖,先拿下,不必問。”
庫門被推開時,發出一聲長而澀的響。裡面仍是那副破敗模樣:廢木箱。爛梁。潮牆。舊灰。先前搜出的暗格已空,牆邊仍留有翻找過的痕跡。那塊木牌仍懸在梁下。六個字壓在燈光下,像墨浸進骨頭裡——“查到陸門者,查己身。”
湯應求站在木牌前,沉默良久。他是黃州知府。若陸門下層真與舊糧道。舊官倉有關,那麼他查的便不只是沈萬林,也不只是趙承業。他查的是黃州府自己的舊身。
蘇鑑白沒有去看木牌,只蹲下先看地。葉知微舉燈照著牆角。舊庫地面鋪著青灰石磚,久潮,邊角多崩裂。若只掃一眼,看不出什麼。可蘇鑑白沿磚縫慢慢走,每隔幾步便蹲下,用指節敲擊,再用小刀挑開泥灰。
塗如松抱臂站在旁,問道:“這地方上回翻過,沒見有門?”
蘇鑑白道:“上回找的是暗格。”他用刀尖點到中央一片地磚,“這回找的是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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