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如松不再多言，蹲下，抽出短撬，沿磚縫往裡插。第一塊磚咬死，撬了半晌只崩下一角。第二塊磚終於鬆動，潮泥翻出，黑得像陳年血痂。第三塊磚起開時，底下露出一線鏽紅。葉知微將燈壓低，鏽跡中埋著一隻鐵環。鐵環粗大，半截被灰漿和泥裹住，像多年沒被碰過。塗如松伸手一扯，鐵環發出“喀”的一聲，被扯裂，石蓋顯出沉重。
石蓋邊緣有黑蠟痕，蠟痕裡還嵌著幾塊灰褐色封泥。湯應求蹲下，拂去封泥浮灰。殘印並不完整，“黃”字只剩半邊，“州”字磨掉了一豎，但後面的“糧道”二字，仍能辨出輪廓。
葉知微屏住呼吸。趙七在門口也忍不住往裡走了半步：“大人，這是......”
湯應求指在那枚舊印上，臉色漸沉：“黃州糧道。”舊庫裡一時無人言語。若這石蓋只是沈傢俬窖入口，案子還可往沈萬林身上推。但封泥上寫的是黃州糧道，這是官印格式，不是私印。
蘇鑑白道：“有人曾以官府名義，把它封起來。”湯應求緩緩站起：“陸門下層，不是私挖的。”這句話落地，宛如一塊石頭落在深井之中。
塗如松看向石蓋：“開不開？”湯應求不猶豫：“開。”兩名差役上前協力，四人合力扣住鐵環。石蓋極沉，像被地下潮氣吸住，起初紋絲不動。
塗如松額角青筋暴起：“再來！”眾人一齊用力，石蓋終於發出沉悶的響聲。那聲音不像石頭被挪動，像地底某個長久封存的東西忽然吸了一口氣。縫隙開闔，冷氣從底下湧出，火摺子的光像被吹得壓低。
潮黴味。鐵鏽味。陳年紙腐味混著一股極淡的腥氣，彷彿舊血在石縫裡沉默著被重新翻出。葉知微皺眉，湯應求問道：“怎麼了？”她貼近石縫，靜靜辨了片刻，“有沉棧香。”蘇鑑白眼神微動，塗如松也回頭看她。
沉棧香，眾人並不陌生。它曾在趙承業留下的線索旁出現，淡。沉。冷，像故意壓住腐氣的香氣。葉知微道：“不是舊味。地下封了這麼久，不該有這種香殘著。”湯應求問：“多久？”
“三五日內。”葉知微道，“有人下去過。”趙七低罵：“趙承業？”葉知微搖頭：“至少是他的人。”湯應求看向石蓋下方的黑洞。趙承業仍然比他們更快。
這地方，早已不是一座被歲月吞掉的舊遺址，而是一條至今仍被人開啟。被人使用的暗線。塗如松點燃第二支火摺子，先探下去。
石階狹窄潮溼，青黑苔斑斑。冷氣從下方翻湧，像地底藏著一口不見天日的井。
“我先下。”塗如松道。湯應求點頭。
塗如松貓腰踏下第一階，刀已鞘半寸。蘇鑑白緊隨其後。葉知微護燈在後，湯應求與另一名差役跟在末端。石階十餘級，越往下越遠，外頭的夜風被水滴聲取代。滴滴落在石槽，冷到骨髓。
到底後，眾人停住。下面不是一間地窖，而是一條環形暗道。青石砌成，潮溼發黑，中間是一道窄窄排水槽，暗水積聚，兩旁隔著石門，門上或模糊編號，或半掩，或被磚封死。通風孔多被堵，只有極細氣流。
塗如松看了半晌，聲音低沉：“這不是地窖，這是半座地下衙倉。”
湯應求臉色更冷。衙倉，這兩個字，不能輕易提及。商人可以自挖窖。寺廟可以藏暗室。沈家可以建後庫，然而地下環道。石室。排水槽。密封門，肯定不是一戶商賈能建出，需要圖紙。工匠。糧道舊制，甚至官府默許。
葉知微舉燈，照向最近一扇門。門上編號模糊，只有“丙二”兩字清晰。“不是從一開始排的。”她輕聲道。蘇鑑白點頭：“庫格不止一列。”塗如松推門，門軸鏽死，發出刺耳聲響。他用肩膀撞，石門緩緩開出一道縫。裡面散發出更重的紙腐味。
第一間石室不大，堆著許多腐爛木箱，箱板泡黑，封條碎裂，泥裡混著白色鹽粒，牆角還散著幾截舊繩。蘇鑑白先看箱，不碰。葉知微舉燈照過，一隻箱板殘留著官庫編號，封蠟雖裂，仍能看出官倉殘印。另一隻箱縫裡夾著半片舊籤，潮氣泡開，字跡隱約可辨。“鹽引。”葉知微道。
湯應求走近：“鹽引舊籤？”葉知微點頭：“鹽路的貨籤。若非夾在這裡，我會以為是鹽棧舊賬裡掉出來的。”塗如松蹲在一隻木箱旁，用刀尖挑起箱底一截繩釦，繩釦背面有極淡的印——沈。沈家車隊的殘印。
三樣東西同時擺在一間地下石室裡：官庫舊封。鹽路鹽引舊籤。沈家車隊殘印。趙七臉色發白：“官庫出面，鹽路遮掩，沈家運送？”無人回答，因為答案早已寫在腐木和爛簽上。
蘇鑑白蹲在箱底，忽然從泥縫拈出一小塊黑渣，放在燈下細看。發黑的銀渣，邊緣帶炭痕，像高熱熔銀滴落後倉促冷卻的碎塊。蘇鑑白用指甲輕刮，露出黯淡銀白。“銀若正常入庫，不會留下這種渣。”湯應求望向他，蘇鑑白道：“正規官爐的平特，銀錠成色。形制有規矩。此處的箱底渣，說明並非普通入庫，而是急熔時滴下。”
他再次環視箱內箱外。這裡不僅僅是存銀，而是一次調包。葉知微沒有發言，她的目光被牆面牢牢吸引。石室左壁腰高處有一層黑灰比旁邊厚，擦拭後顯露出八字紋路。她走近，用帕子擦去泥灰，第一下露出幾道劃痕，第二下字形顯現，第三下，八個字完整浮現燈下：驗後暫存，不入明庫。
石室瞬間安靜。湯應求盯著那八個字，聲音如同夜色壓低的金屬。不是沈家賬房的口吻，沈家賬房會寫“入庫”“轉運”“封存”“散出”，卻寫著“驗後”“暫存”“不入明庫”。這意味著，官庫對銀的處理並非無蹤，而是被吞沒於明賬之外，悄然銷聲。
葉知微抬頭，心口發寒。舊銀並非憑空消失，它是經過官府流程後，在流程中被吞掉的。比賊盜更可怕的，是賊拿著官印開門。
塗如松側頭看牆，忽然道：“這裡有新撬痕。”一隻木箱邊緣塌下，腐木中露出一道新裂縫，幾根新斷的繩毛零散在潮泥上。葉知微俯身再聞，沉聲道：“沉棧香在入口處極重，這裡很淡。”他們下去取東西后，來者未久。
湯應求問：“真總冊在此嗎？”蘇鑑白凝視箱底。“若真總冊曾在這裡，或已在第一間。”這話讓眾人心頭一沉。趙承業若知陸門底層，可能已經搶走了最要緊的東西。
但既然他來過，必有痕跡。湯應求道：“繼續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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