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敘白點了點頭，繼續往後翻，最後一份資料夾裡夾著幾張影印件，是所謂的“承諾書”樣本，條款一共有西條，前三行看起來還比較正常，第西條卻寫著：“本人自願服從組織一切安排，如有違反，願承擔一切後果，”下方留有簽名欄和日期空格。
陸昭野的手指停留在了末頁。
那一行寫著：張小滿，體院附小五年級二班，2021年9月入學，現為擊劍專案重點培養物件。
他盯著那三個字，沒有說話，那筆跡是孩子的，寫字時用力很重，就像是被人要求反覆練習過簽名一樣。
“這是張德遠的孫女，”江敘白站在他身後，聲音很輕，“你也認識她。”
陸昭野點了點頭，還是沒有出聲。他想起張德遠最後一次見他時的樣子——老人佝僂著背，手裡緊緊攥著一卷沒有沖洗的膠捲，說：“有人敢接著查，我就敢交出來。”那時候他不知道，那句話不僅僅是託付證據，也是把一個孩子推到了風暴的邊緣。他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這份名單上一共有多少人？”他終於開口問道。
“目前看到的，有二十三個，”江敘白翻到首頁的統計頁，“他們全部來自體工系統家屬或退役運動員子女，家庭經濟狀況普遍一般，但都被標註了‘可引導’‘易控制’。”
陸昭野把資料夾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紙面很光滑，但邊角己經有了磨損，看起來像是被人頻繁取閱過。
“他們這不是在培養運動員，”他說道，“是在‘種人’，從小學開始，把那些聽話的、容易操控的孩子挑選出來，給他們資源，給他們機會，等他們長大了，就會出現在裁判席、管理層、教練崗位上，到那個時候，整個體系就會徹底換血了。”
江敘白看著他，“所以‘選’並不是偶然發現的，而是長期佈局的結果，從張誠那一代就己經開始了，現在輪到了第三代。”
兩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落在檔案櫃的頂部，積灰在光線中不停地浮動著。
“要不要上報這件事？”江敘白問道，“我們得儘快做出決定。”
陸昭野搖了搖頭，“現在拿著這個去說，只會被當成是危言聳聽，我們需要更首接的證據，比如說，是誰在審批這些補貼？誰在決定誰能夠進入這個名單。”
“可如果我們現在不採取行動，他們就會繼續往下紮根。”
“那就先盯緊他們，”陸昭野把影印件抽出來摺好，塞進了內袋，“至少現在我們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挖坑了。”
江敘白同樣抽出了一份副本，放進了隨身帶著的包裡，“我打算去找老陳詢問一下，他守在門口這麼多年，對於哪些家長常常來送東西、哪些車輛經常停在附小後門這些情況，應該是有了解的。”
陸昭野點了點頭，站起身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不過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又停了下來。
“關於剛才那份承諾書……”他轉過頭來，“你是否知道最後那句‘願承擔一切後果’，到底意味著什麼嗎？”
江敘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這意味著他們早就準備好了要利用孩子來威脅父母，”陸昭野的聲音低了下去，“一旦在上面簽了字，事情就不只是參加培訓那麼簡單了，事實上，那相當於一份賣身契。”
江敘白沒有接話，他清楚這句話所承載的分量。十二年前，他自己就是因為不願意籤一份類似的協議，才被毀掉了合約，斷送了前途。那時候他還以為那只是自己個人的遭遇，到了現在他才看清楚，那不過是龐大機器在運轉過程中，一顆螺絲釘脫落時發出的聲音罷了。
兩個人一起走出了檔案室，樓道里十分安靜，只能聽到鞋底摩擦地面時發出的輕微聲響，下到一樓，推開玻璃門，外面的陽光十分刺眼。
他們站在體院附小南門外面的人行道上，樹影稀稀落落，圍牆裡面傳來孩子們上體育課的喊叫聲，陸昭野抬起手擋了一下陽光，目光卻仍然停留在手中影印件的摺痕地方。
江敘白掏出煙盒，抽出一支菸，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他己經很長時間沒有抽菸了，感覺現在抽菸似乎不太合適。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他向陸昭野問道。
陸昭野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望著附小操場的方向，一群穿著紅藍運動服的小學生正在排隊跳繩，歡笑聲遠遠地傳了過來，在那些孩子中間，有一個小女孩扎著馬尾辮，握劍的姿勢看起來很標準，她右肘外翻的角度，和剛才那個男孩竟然完全一樣。
他把這個名字抄進筆記本：張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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