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十七分，擊劍館的訓練場剛剛結束了一輪對抗賽，江敘白靠在場邊的欄杆上，手裡捏著計時器，目光一一掃過收劍歸鞘的隊員們，新進來的幾個附屬小學的苗子還在角落加練步法，其中有一個男孩的動作讓他多看了兩眼——右手持劍時肘部外翻的角度、重心前傾的幅度，甚至收步時左腳腳尖輕點地的節奏，都和二十年前張誠在全國賽上的技術錄影一模一樣。他瞳孔縮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只是在那個孩子路過的時候喊了一聲：“你，等一下。”
男孩停下了腳步，劍尖垂到地上，額頭上全是汗水，“教練。”
江敘白走近他，語氣平淡地問道：“誰教你的擊劍？”
“我爸，”男孩回答道，“他是張誠教練以前的隊友，我六歲開始就對著張教練的比賽錄影練，小時候他也指點過我一兩次。”
江敘白的手指在計時器按鈕上輕輕按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嘀”聲，“你爸還讓你練習別的方面嗎？比如說戰術套路、心理調節這些。”
“就練動作，”男孩搖了搖頭，“他說只要動作的形態對了，神韻自然就會到了。”
江敘白沒有再問下去，點了點頭讓他走了。他站在原地沒有動，視線落在地上那道被劍尖劃出的淺痕上。那種教學方式不是普通啟蒙，是復刻、是模板灌輸，把一個人的技術拆解成可複製的零件，再組裝到另一個人身上。張誠當年就是這樣做的，用一套固定動作壓制所有變數，把選手變成執行命令的器械。江敘白攥緊計時器，指節發白。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陸昭野的號碼。
“我在主館東側的走廊裡，”他說道，“剛剛看到一個附屬小學的孩子，握劍的方式和張誠完全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你說清楚一點。”
“不是相似，而是完全一致，角度、發力點、連貫的節奏，就像是照著同一條錄影帶練習出來的，他的父親是張誠的老隊友，從他六歲開始就親自進行指導。”
“這算不上是證據，”陸昭野的聲音有些低沉，“有可能是巧合，也有可能只是技術上的傳承。”
“但你不覺得這太精準了嗎？”江敘白壓低了聲音，“我並不是在懷疑天賦，我懷疑的是背後有一個體系在運作，如果‘選’是從娃娃時期就開始抓起的，那麼我們現在所看到的，可能僅僅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而己。”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停頓，背景音裡傳來腳步聲，聽起來像是有人在樓道里行走。
“你想要查什麼？”
“附屬小學培訓班的學員名單，”江敘白說道，“他們有一個重點班，說是為省青少年錦標賽儲備人才的，我想看看裡面有沒有什麼異常的情況。”
“你一個人進不去那個地方。”
“我知道，所以我才打電話給你。”
電話那頭傳來鑰匙碰撞的輕響，接著是門鎖轉動的聲音，“十分鐘之後，在體院行政樓三樓的檔案室門口見面，用調研的名義申請調閱資料，你寫申請表，我來簽字。”
“好的。”
掛了電話之後，江敘白快步走出了擊劍館，穿過操場的時候，他看見幾個附屬小學的孩子正往教學樓跑，書包裡的劍柄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十分鐘之後，兩人在檔案室外面碰了頭，陸昭野穿著訓練服，袖口上沾著一點護具留下的膠漬，他遞過一張列印好的申請單，抬頭寫著“關於青少年擊劍啟蒙課程現狀的調研報告（草案）”，落款是“體院擊劍隊隊長 陸昭野”“主教練 江敘白”。
值班老師戴著老花鏡看完申請單，抬頭問道：“你們想要查閱哪部分的資料？”
“近三年附屬小學重點班的培訓記錄，”江敘白說道，“想要參考一下他們的選拔機制。”
老師猶豫了一下，說道：“紙質檔案在B區櫃子的最裡面，電子系統還沒有錄入這批資料。”
“我們自己找就可以了。”
檔案室的鐵皮櫃靠牆立著西排，編號噴漆大多都己經脫落了，在B區那一排，第三列的底層，鎖釦鏽得發黑，江敘白蹲下身子撬開了鎖釦，抽出一疊資料夾，封面標註著“優才計劃備選庫·內部參閱”，陸昭野接了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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