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秋站著沒動，握著手機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先處理筆記本。她深吸一口氣，把筆記本遞出去時，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半秒。本子邊角磨得發白，裝訂線鬆了一圈，像被翻過太多遍又捨不得扔的舊課本。她沒說從哪兒來的，只說是“一位老調查者留下的”，要查裡面被撕掉的三頁內容。
專家戴著乳膠手套接過筆記本，指尖在磨白的封皮上停了一秒，才放到檯燈下。他沒有問來源，只低頭調整鏡片，讓光落在裝訂線的裂口上。
“這撕口邊緣非常整齊，”專家開口說道，“這並非因為情緒激動而撕毀，很明顯是有人想要把某些東西徹底地抹殺掉。”
蘇硯秋站在一旁，並沒有接話，她的目光注視著專家用鑷子小心翼翼地翻開那殘缺的頁面，書頁裝訂縫裡泛黃的紙纖維就這樣顯露了出來，窗外的天色一片灰濛，圖書館頂層的修復室沒有開啟大燈，只有一盞檯燈的光線照射在桌面上，映照出兩人沉默不語的身影。
“必須使用多光譜掃描，”專家繼續說道，“首先用紫外線掃一遍，檢視是否有墨水殘留的熒光反應；接著用紅外線掃描，穿透表層纖維，尋找可能存在的壓痕。”
“那大概需要多長時間？”蘇硯秋詢問道。
“至少得三天，這種年代久遠的紙張酸性太高了，而且又沒有經過脫酸儲存處理，最多再過五年，上面的字跡就會徹底消失，我們現在能夠做的，就是把這些即將消失的字跡‘呼喚’出來。”
蘇硯秋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準備離開修復室。
“你要是想等結果的話，最好每天都過來一趟，”專家突然開口說道，“我這麼說並不是要催促你，而是擔心你萬一哪一天沒有來，就會錯過了最重要的那一幀影像。”
蘇硯秋回過頭，看到專家正在低頭調整儀器的角度，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平淡，卻又像是在提醒一個即將觸碰到深淵的人：不要走開，也不要閉上眼睛。
到了第二天傍晚，蘇硯秋準時出現在了修復室的門口，專家並沒有抬頭看她，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說道：“坐吧，今天己經掃描到第三輪了，有訊號顯示。”
蘇硯秋走了過去，站在專家的身後，顯示屏上面是一片灰斑，看起來雜亂無章的，就像是在雨天電視接收訊號不良時出現的畫面一樣，專家滑動著滑鼠，把某一個區域放大，然後調出了波形圖。
“你看這裡，”專家指著一處微弱的反光點說道，“這裡有一個筆畫的轉折，墨水的濃度比周圍高出0.3個單位，雖然用肉眼根本看不出來，但是機器卻能夠捕捉到它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蘇硯秋緊盯著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弧線，喉嚨有些發緊，“能還原嗎？”
“我們正在進行建模，到明天中午之前，應該能夠拼出幾個完整的詞語。”
蘇硯秋沒有離開，她在走廊的長椅上一首坐到了晚上九點多，樓裡的人差不多都己經走光了，腳步聲也消失了，只剩下空調發出的低鳴聲響，她掏出手機，螢幕亮了之後又暗了下去，始終沒有撥出任何一個號碼，陸昭野的名字就在通訊錄的最上面，然而她心裡清楚，現在不應該去打擾他，他在體院那邊還有事情要處理，而她手裡的這本筆記本，一旦說出相關的情況，就會改變所有人原本的節奏。
第三天上午十一點十七分，蘇硯秋推開了修復室的門，看到專家己經打開了主顯示器，螢幕上面是一張經過數字增強處理的影像，在模糊的畫面中浮現出幾行歪斜的手寫文字。
“出來了，”專家說道。
蘇硯秋走近之後，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節奏。
第一句寫的是：“挑選有天賦的青少年，透過控制手段磨去他們的獨立人格，在關鍵的時刻用組織成員替換其成績。”
字跡看起來十分潦草，筆鋒也顯得很急促，就好像抄寫者當時正處在某種緊張的狀態之中，生怕漏掉了一個字。
第二句更為簡短：“師承製三字訣：選、磨、替。”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某師言：金牌不是靠比賽比出來的，是提前安排出來的。”
蘇硯秋盯著“某師”兩個字，心跳猛地一頓。
這個名字她曾經見過，就在那張1985年的合影背面，其他五個人寫的落款都是“弟子某某敬呈”，唯獨劉振邦那一欄被尊稱為“某師”，當時她還以為這只是一種尊稱的寫法，現在才明白過來，這其實是劉振邦在核心圈子裡的代號。
“這個‘某師’……”她壓低聲音問道，“會不會是後來才加上去的？”
專家搖了搖頭：“墨水的成分是一致的，書寫壓力曲線也相吻合，這些字是和正文同時留下的，並不是後期補寫上去的。”
蘇硯秋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螢幕的邊緣，指尖傳來冰涼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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