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傳來聲音：“我們可以接收這份檔案，但不能承諾會出具報告，你需要簽署免責宣告。”
“我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後，陸昭野正準備把筆記重新裝袋，窗外忽然傳來了廣播聲。
播放的是廣播體操的音樂。
那音樂節奏緩慢，音調也被壓低了，是第二套全國中小學生廣播體操《時代在召喚》的前奏，然而每個節拍都像是從井底浮上來的一樣，帶著水汽般的失真感。
陸昭野猛地抬起頭。
聲音是從操場方向傳來的，但今天根本就沒有安排晨練，他衝到窗邊，拉開窗簾往下看，空蕩的跑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廣播站的大樓關著燈，喇叭掛在旗杆的頂端，風一吹，電線微微晃動著。
他急急忙忙回到桌子前，拿出手機開啟錄音功能，將揚聲器對著窗戶方向。手機螢幕上，音訊波形圖不斷跳動，他隨即調出之前儲存的磁帶片段——蘇母那盤1987年廣播體操示範錄音的變調版本，接著將兩段波形疊加對比，發現頻率曲線幾乎完全重合，誤差範圍不超過0.3赫茲。
這並非是模仿出來的聲音。
它們來源於同一個訊號源。
更準確地說，採用的是同一種傳輸方式。
陸昭野的腦海裡浮現出蘇硯秋提到的磁帶B面低頻訊號，那時蘇硯秋說，背景音和密道腳步的回聲是相吻合的，這讓陸昭野心裡產生了一個想法：這段廣播體操音樂說不定和案件背後的某個秘密組織，或者某一種訊號傳遞方式存在關聯。
而現在，這段聲音再一次出現了，它穿過空氣，在他剛剛把線索拼湊起來的那個時刻，精準地響了起來，這讓他心裡有些發緊。
他們正在監視著他。
他們知道他看到了些什麼。
陸昭野動作迅速地把窗戶關上，然後拉上了窗簾，順手打開了宿舍的頂燈，在燈光的照耀下，那本染血的筆記安靜地躺在桌子上，看著就像是一塊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殘碑，透著一股悲涼的氣息，他戴上手套，把所有的殘頁按照順序放進證物袋裡，仔細地封好口，然後，他在標籤上寫下：“張德遠寄，2025年12月18日收，血跡未鑑定”。
深夜，陸昭野坐在書桌前，電腦螢幕上還開著音訊比對的介面，窗外的廣播聲早就已經停止了，不過他的耳朵裡還殘留著那種沉悶的節拍，揮之不去，他開啟一個新的文件，在鍵盤上敲下了一行字：
“他們用同一種聲音，從1987年一直延續到今天，這並非巧合，而是一種傳承。”
敲完這一句後，他停了下來。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再繼續動。
他明白，這已經不再是調查某一個人的死因，也不是追尋一樁舊案那麼簡單了。
這是在確認一個已經存在了三十年的東西，它不吃人，不流血，卻會修改選單。更換監控。刪除檔案。寄送血書，它讓死去的人替它說話，讓活著的人對它閉嘴。
而父親當年調查所到達的終點，或許就是這個東西。
陸昭野合上電腦，拿起裝著殘頁的證物袋，把它放進揹包的最裡層，外套口袋裡裝好紫外燈和手機備份，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目光掃過桌角，那條“收手”的簡訊還在手機螢幕上亮著。
他把手機擱在桌角，起身關掉電腦。
然後拉開宿舍的門，走進了走廊裡昏黃的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