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看見東西。先是光。白色的，刺眼的光。然後是方向盤。黃色的，沾著血的方向盤。然後是自己的手。血淋淋的，但還在。
她開始感覺到風。涼的。吹在臉上，吹在胳膊上，吹在肚子上。她開始感覺到肚子的傷口。疼。很疼。但她在疼。她開始感覺到挖掘機的座位。硬的，硌得慌。她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完整的。
她低頭看自己的肚子。傷口還在流血。她把手放上去。這次，她摸到了。皮膚。溫的。溼的。她摸到了自己的傷口，摸到了那道裂開的口子，摸到了正在往外滲的血。疼。但她摸到了。她還在。
她抬頭。大樓還在塌陷變形。那些種在地裡的男人已經不見了。
這個淵，要結束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小蟑螂還在。它爬到她手心裡，輕輕蹭了蹭她的手指。像是在說：我在。
“我也還在。”她說。聲音是啞的，像很久沒說過話。但她聽見了。她還能聽見。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報紙。它又燙了。她展開——
“探路狗第七號，清除崩壞者：趙強（林業公司職員）”
“清除方式：開挖掘機把自己剖開，把他從肚子裡拽出來捏碎”
“獲得一次性技能：挖鬥（你可以用它剖開任何東西。但硬度不能超過挖掘機。挖掘機的硬度是多少？自己想哦。）”，冷卻時間24小時
“當前欠款：684，637元（一分沒少。這次是虧大了。）”
“備註：你他媽什麼都感覺不到了還能開挖掘機把自己剖了？？？你是不是人啊？？？。”
她笑了。
天快亮了。她把挖掘機熄了火。然後她坐在那裡，喘了一會兒。
淵破了，但是她不能被發現。如果被“深藍生物”發現她違規操作，那麼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會越來越多。
她將難以發現自己錨點消失的秘密。
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凌晨的寂靜。一輛寶藍色的跑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從廢墟間的縫隙裡鑽出來，速度太快，輪胎碾過碎石，濺起一片灰黃的煙塵。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爆鳴聲，像某種大型鳥類在俯衝。
林淵瞇起眼睛。2.0的視力在晨光中派上了用場——她看見駕駛座上那張臉。金絲邊眼鏡，一絲不苟的短髮，灰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臉色很差。不是“熬夜加班”的差，是“你他媽知不知道你幹了什麼”的差。
跑車一個漂亮的甩尾，車身橫過來，輪胎在地面上刮出兩道黑色的弧線，精準地停在挖掘機履帶旁邊。距離剛剛好，再多一釐米就撞上了。少一釐米，車門打不開。
姬女士推門出來。高跟鞋踩進鬆軟的土裡，陷了一下，她踉蹌了一步，但很快穩住。然後她抬頭看見林淵。
林淵坐在挖掘機上，渾身是血。肚子上有一道從肋骨到恥骨的口子，皮肉翻著，血還在往外滲，順著褲腿往下滴。她的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尖也在滴血。臉上有灰，有土，有幹了的血痕。但她在笑。
姬女士的表情變了一下。太快，看不清是心疼還是噁心。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來，再吐出來。再深吸一口。
“林——淵——！”
聲音從喉嚨最深處炸出來，破音的，帶著顫抖。這聲音比挖掘機的引擎還響，比大樓坍塌還響。廢墟里最後幾塊玻璃被震得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渣。
林淵眨了一下眼睛。沒說話。姬女士踩著高跟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過來，衝到挖掘機下面，仰著頭看她。她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
“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
林淵想了想。不知道。她剛失去過時間感，現在雖然恢覆了，但她沒有手錶，天也還沒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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