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小明給陳默的信】】
陳默哥哥你好。
我叫小明,今年八歲,上小學二年級。我是你的粉絲,我的房間裡貼滿了你的海報,還有你那個隊友白鴿的,還有周曉的。我最喜歡你,因為你最厲害,能殺掉那些壞人。我媽媽說追星沒用,但我不聽。我覺得你是英雄。
我每天刷牙的時候,都會對著衛生間那面大鏡子——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我喜歡在鏡子前面模仿你。我拿著玩具刀,學著你的樣子,砍向鏡子裡的崩壞者。砍一下,再砍一下。我覺得自己也是英雄。鏡子裡的我,也拿著刀,砍向他的崩壞者。我們動作一樣,表情一樣。那時候,我在鏡子外面。
但我現在在鏡子的裡面,請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事情開始於三個月前,我媽媽在網上看到一個培訓班,叫“八德成長營”。他們說能把孩子培養成乖孩子,聽話的,成績好的,不玩手機的。那個logo很奇怪,是一個數字8,像兩條蛇纏在一起,頭咬住尾巴,沒有出口。我看了覺得害怕,但爸媽很高興。他們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壞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修理鋪。他們說:“小明,你去了以後就會變成好孩子。”我說我現在不是好孩子嗎?他們沒回答,只是微笑。
他們交了錢,很多錢。然後把我送去了。那個地方在一個很舊的樓裡,窗戶都貼了黑紙。裡面有很多小孩,都跟我差不多大。老師穿白衣服,胸口彆著那個8字徽章。他們讓我們坐成一排,然後來了一個人,穿著紅色的袍子,像電視裡的法師。他手裡拿著一個奇怪的鈴鐺,搖啊搖,嘴裡唸唸有詞。我聽不清他在唸什麼,但我的頭開始疼,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爬,像蟲子從耳朵裡鑽出來,從眼眶裡擠出來。我想叫,叫不出聲。我看見旁邊的小孩也跟在抖,我猜測我也在抖,都在抖。
我暈過去了。暈過去之前,我最後看見的,是那面鏡子。培訓班的牆上也有一面大鏡子。鏡子裡的我,沒有暈。他站著,看著我。他笑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家裡了。作業寫完了,整整齊齊放在桌上。字不是我的字,但名字是我的名字。我認得我的字,我的字很醜,歪歪扭扭的。這個字太漂亮了,像印出來的。爸媽很高興,抱著我說:“小明你終於懂事了。”他們抱得很緊,但我感覺不到溫度。他們像在抱一個東西,不是一個人。我想說你們抱得太疼了,但我不想讓他們不高興,所以我沒說話。
第二天,我又失神了。我正在看動畫片,媽媽突然說,好了,是好孩子的話,可以現在可以去寫作業了。聽到這一句話,我突然眼前一黑,像有人關了燈。等燈再亮的時候,我已經坐在書桌前了。作業寫完了。這次的字更像我的了。爸媽更高興了,給我買了一個新的陳默的模型人偶,我很高興。他們已經很久沒有給我買過玩具了。
我一開始很高興,覺得自己可以逃避寫作業,我一醒來只需要玩就可以了。但是爸爸媽媽彷彿永不知足,以前我還能玩一小時遊戲,後來只能玩半小時,再後來只能玩十分鐘。只要爸媽一說停止玩鬧。我就會暈倒,而且我清醒過來的時間也越來越晚。
我開始害怕了。我偷偷把小天才手錶藏在書包裡,開了錄影功能。等我第二天我看錄影,看見那個“我”——他長得和我一模一樣,但表情不一樣。他不會笑,不會哭,只會點頭。爸媽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寫作業,練琴,背單詞,不玩手機,不吵不鬧。他轉過頭,看著鏡頭。他知道我在拍。他對著鏡頭,用嘴型說了一句話。我看了很多遍才看懂。他說:“你可以躲在鏡子裡。”
我試了。那天晚上,我走到衛生間,看著鏡子。鏡子裡的我,表情不一樣。他的眼睛是亮的,我的眼睛是暗的。他盯著我,我盯著他。我想起我每天在這裡模仿你砍殺的樣子。我舉起玩具刀,他也舉起玩具刀。我砍下去,他也砍下去。但這一次,他砍的方向不對。我砍向鏡子裡他,他砍向鏡子外我。他的刀穿過了鏡面。我感覺到脖子一涼。沒有血,但涼。像有人用冰貼了一下我的喉嚨。
我摸了摸脖子,手指沒有溼。鏡子裡的他把刀收回去,又用嘴型說:“進來。”
我伸手摸了摸鏡面。手指穿過去了。冰涼的,像伸進了水裡。我整個人穿過去了。鏡子裡面是一個世界,和外面一模一樣,但顏色是灰的。沒有聲音。我能看見外面——看見爸媽在客廳看電視,看見那個“我”在房間寫作業。他們看不見我。我試著喊了一聲“媽”,她沒聽見。我喊“爸”,他也沒聽見。我像空氣,像不存在的人,像鏡子裡的影子。
當天晚上,我在鏡子裡看見了爸媽吵架。媽媽摔了杯子,玻璃碴子濺了一地。爸爸推了媽媽,她撞在牆上。媽媽哭著說:“要不是為了小明,我早跟你離了。”爸爸說:“你以為我願意跟你過?”他們吵得很兇,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但那個“我”從房間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然後爸媽就不吵了。媽媽擦乾眼淚,蹲下來,笑著說:“小明是最棒的,媽媽沒事。”爸爸也笑了,摸了摸那個“我”的頭:“小明是最棒的,爸爸和媽媽鬧著玩呢。”那個“我”說:“希望你們也能變成最棒的爸爸和最棒的媽媽。”
這句話彷彿一個開關。媽媽變了。她開始穿漂亮的裙子,化淡淡的妝。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輕輕的,軟軟的,像電視裡的媽媽。爸爸也變了。他開始幫媽媽洗碗,幫媽媽提包,出門前會在媽媽臉上親一下。他們笑著,說話客客氣氣的,像兩個剛認識的人在約會。那個“我”和他們擁抱,他們三個組成了一個完美的家。但只有爸爸或者媽媽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們像是突然被擰斷髮條的玩偶,會突然醒過來,然後驚慌失措。我在鏡子裡拼命喊叫,但是他們聽不見,我也出不去。
我蹲在鏡子裡面,抱著膝蓋。這個家現在很安靜,很和睦,很模範。沒有吵架,沒有冷戰,沒有摔杯子。但也沒有聲音了。沒有人笑,沒有人哭,沒有人喊“小明吃飯了”。只有那個“我”寫作業的沙沙聲,還有爸爸媽媽輕輕走路的聲音。我像在看一個電視節目。一個關於模範家庭的節目。演員是我的爸爸媽媽,演得很好。但觀眾只有我一個人。不,還有一個。“他”站在鏡子面前,用欣賞的眼神看著爸爸媽媽,像是在看他的作品。
我已經很久沒有從鏡子裡出去了。我不知道外面的那個“我”是不是已經完全替代了我。我也不知道鏡子裡的這個我,是不是還是我。
有一天晚上,那個“我”寫完了作業,站起來,走到衛生間,站在那面大鏡子前面。他看著我。他知道我在這裡。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兩盞小燈。他用嘴型說:“你爸媽快被我替代了。”我的腿軟了,跪在鏡子裡的地板上。我想出去。但我怕。我怕出去以後,我就變成他。我怕出去以後,我就再也看不見自己了。
然後我想起了你。陳默哥哥。你是英雄。你能殺掉崩壞者。我在鏡子前模仿過你那麼多次,砍向那些壞人。這一次,你能來救我嗎?我爸媽不是壞人,他們只是被那個培訓班騙了。他們只是想要一個乖孩子。他們只是不知道那個乖孩子不是真的。
所以我給你留言了。我在你的超話裡發了私信,寫了很多。但剛發出去,我就看到了媽媽的留言。她說:“陳默先生您好,我是小明的媽媽。對不起打擾了。小明最近學習壓力大,有點胡思亂想。他說的話您別當真。我們已經在給他找心理醫生了。謝謝您關心。打擾了。”
我盯著那條訊息,手在抖。不是媽媽發的。是那個“我”發的。或者——是已經被替代的媽媽發的。請不要相信她。請不要相信她。請不要相信她。
陳默哥哥,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這封信。我的手機快沒電了。我只能趁著那個“我”睡著的時候,半夜從鏡子裡出來,給你發訊息。他睡了以後,我才能出來。但他睡得越來越少了。他好像不需要睡覺。我出來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爸爸媽媽雖然不愛我,但他們是我爸媽。我不想失去他們。求你救救我們。救救我爸媽。你能殺掉崩壞者。你一定能救我爸媽。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小明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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