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崩了崩了，今天成了救世主】
一扇木門，很舊，門板翹了，漆掉光了。門框上貼著一張紅紙，紙已經褪成了白的，上面寫著兩個字。墨跡還在，但已經模糊了。
關亡。
門開著一條縫，縫裡是黑的，看不見裡面。風從門縫裡灌出來，帶著一股潮溼的、腐爛的、像什麼東西在裡面悶了很久的味道。
林淵熄了火。她從車斗裡拿出黑色的帆布包背上，對周曉說道，“走。”她推開門。周曉跟在後面。
門後是一個村子。泥土路，灰磚房，遠處有炊煙。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小孩在追跑。正常的村子。除了——顏色不對。不是黑白，是褪色。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老照片，紅的不紅，綠的不綠，黃的不黃。所有的顏色都蒙著一層灰白的霧。
林淵的耳膜鼓了一下。那種感覺她太熟悉了——進淵了。她轉頭看周曉，周曉也看著她。他伸手在耳朵邊扇了扇，像游泳後往外倒水。
“你也感覺到了？”林淵問。
“嗯。像坐飛機降落的時候，耳朵塞住那種。”他頓了頓，“但這個村子，比我想的——正常。”
“不正常的地方你還沒看見。”
他們往前走。村子不大，一條土路從這頭通到那頭，兩邊是矮房子。有的人家門口坐著人，有的人家門口沒人。坐著的人看見他們，目光跟著他們移動，但沒有人開口。林淵走到一家門口，一個老頭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菸杆，沒點。
“您好，請問——”
老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沒說話。林淵等了幾秒，正準備走，老頭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跟另一個人說話。
“等等。快了。”
林淵停下。“等什麼？”
老頭沒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林淵，看向她身後。林淵轉身。身後那戶人家門口，站著一箇中年女人，穿著暗紅色的棉襖，頭髮盤著，手裡端著一個銅盆。盆裡是水。她走到路中間，把銅盆放在地上。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紙錢，疊成元寶的形狀，一個一個往盆裡放。沒有點火。紙錢落在水裡，沈下去，浮不上來。
陸陸續續有人從房子裡走出來。不是很多人，十幾個。他們圍在銅盆周圍，站成一圈。沒有人說話。然後一個女人從人群后面走出來。她穿著黑色的衣服，頭上包著黑布，遮住了大半張臉。她走到銅盆前面，蹲下去，把手伸進水裡。紙錢在她手指間化開，變成紙漿，變成灰白色的絮狀物。
“關亡。”周曉小聲說。
林淵沒說話。她看著那個黑衣女人。她的嘴在動，但沒有聲音。她的手在水裡攪，一圈，一圈，一圈。然後她的身體開始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被什麼東西附身的那種抖。她的頭往後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張開了，發出一聲長嘆。不是人的聲音。是老人的，男聲，帶著哭腔。
“我欠東家三石米——我欠西家六尺布——我欠南屋二兩油——我欠北院一把鋤頭——”
聲音斷斷續續，像收音機訊號不好。每說一句，身體就抖一下。每抖一下，旁邊就有一個村民點頭。他們不說話，只是點頭。有人抹眼淚，有人嘆氣，有人低著頭，把臉埋在袖子裡。
最後一筆賬報完了。黑衣女人的身體猛地一挺，然後軟下來，癱在地上。那個老人的聲音消失了，只剩風穿過樹枝的嗚嗚聲。黑衣女人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慢慢爬起來。她的臉被黑布遮著，看不見表情。但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喘。
林淵站在原地。她想起以前看過的資料：關亡，是為了了卻心願。讓亡靈說出未竟之事，讓生者得以安心。但這個亡靈的“未竟之事”，是欠債。是一件一件地把賬目報清楚。不是“我對不起誰”，不是“我還有話沒對誰說”。是我欠你多少，欠他多少。報完了，他就走了。好像他活著的時候，最放不下的不是人，是債。
她看著那些村民。他們有的走上前，和主人家一一對賬。其他人三三兩兩慢慢散開。
周曉提議。“我們先找人打聽園滑？”
他們走到最近的一戶人家。門口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手裡拿著一把鐮刀。他看見他們，沒起身，也沒說話。
“師傅，請問您認識園滑嗎？我們是他的朋友。”
男人的手動了一下。“園滑？那個出去唸書的？”他抬頭看了林淵一眼，又低頭看鐮刀，“出去了就不回來了。唸書念得把村子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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