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女士的身體僵住了。她的手鬆了一點。
她的眼睛看見了那條路。土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林婉從路那頭走過來。她看見林婉笑著，朝她揮手。她看見自己站在那裡，也笑著。那是二十年前。那是林婉還活著的時候。
“林婉——”她伸出手，想去抓那個幻象。
她的手徹底鬆開了。林淵從她手裡滑下來，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陳默跑過來，扶住林淵。
“你沒事吧？”
林淵搖頭。她看著姬女士。姬女士還站在那裡，朝著幻象的方向。她的手還伸著。
張誠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那具漆黑骨架旁邊站了起來。他的手裡握著一根東西。不是槍，不是刀，是一根骨頭。漆黑的，焦炭一樣的，彎曲的。是林婉的胸骨。他從骨架上抽下來的。骨架的胸腔破了一個洞，光從那個洞裡湧出來，更快了，更亮了。
張誠的手在抖，但他握著那根胸骨，握得很緊。“如果傳統的武器沒有用，那能對她造成傷害的也就只有淵裡面的她肯接納的東西了。”
張誠舉起那根胸骨，朝姬女士衝過去。姬女士沒有躲。不是躲不開，是不想躲。她看著那根漆黑的骨頭，看著它刺進自己的胸口。沒有血。只有光。冷的，白色的，像月光。光從她的胸口湧出來，和骨架裡滲出來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姬女士低下頭，看著刺進自己胸口的那根胸骨。她笑了。她張開雙臂，朝那具漆黑的骨架走過去。她的身體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但她伸出手，抱住了那具骨架。她胸口貼近她的胸口。
“林婉。我來陪你了。”
她抱住了。骨頭是硬的，涼的，硌人的。但她抱著，像抱一個活人。她把臉貼在骨頭的臉頰上，閉上眼睛。她的身體開始消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像水蒸氣。但她的手還抱著，沒有松。
“我等了二十年。我不等了。我來找你了。”
她散了。手散了，身體散了，眼鏡掉了，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根胸骨還插在她消失的地方，豎在空中，像一根旗杆。然後它掉下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了。
就在這時，那具漆黑的、蜷縮在壁龕中的骨架，彷彿失去了最後的維繫，無聲地開始崩解。
細小的指骨和趾骨，接著是臂骨、腿骨、肩胛骨，它們不再支撐，像風化的沙塔般層層剝落，散成一片片焦黑的薄片，接著如同被風吹散的餘燼，化作細密的黑色粉末簌簌落下。頭骨低垂的下頜徹底分離，空洞的眼窩最後凝視著虛空，隨即整個顱骨坍塌、消融。
只有那曾被張誠抽出的胸骨，孤零零地躺在不遠處的地上，漆黑如墨玉，溫潤依舊，成為了曾經存在過的龐大生命與執念的唯一證明。
壁龕深處，只餘下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走廊裡的殘留物開始融化了。拿錘子的先化，錘子掉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拿手術刀的接著化，手術刀掉在地上，叮。拿電鋸的最後化，電鋸還轉著，在地上轉圈，越轉越慢，停了。
這裡慢慢安靜了。
林淵靠著牆，喘氣。她的脖子上有一圈紅印，是姬女士掐的。她的手臂抬不起來了，挖鬥用了太多次，肩膀像被人卸下來又裝回去。陳默站在她旁邊，工兵鏟丟了，手槍沒了子彈，揹包破了，東西散了一地。張誠蹲在那根胸骨旁邊，看著它。
“這骨頭——怎麼辦？”
林淵走過去，撿起那根胸骨。它是黑的，但不是焦炭的黑，是玉的黑。光滑的，溫的，像握著一塊暖過的石頭。
“留著。這是她最後留下的東西。”
他們走出那條走廊，走回錨點管理處。櫃子還倒著，櫃門還開著，但那些錨點物品不再翻湧了。它們安靜地躺在櫃子裡，或者躺在地上，像死去的貝殼。張誠看著那些櫃子，嘆了口氣。
“這下完了。這麼多錨點毀了，這麼多深潛者回不來了。我的保險得賠多少錢啊——”
林淵沒理她。她走上樓梯，一層，一層，一層。一樓大廳，空蕩蕩的。他們走到深藍大廈的大門。天亮了。太陽出來了。
深如嫣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女士西裝，皺巴巴的，袖子捲到了手肘。頭髮散了，幾縷垂在額前。她看見林淵，笑了。那個笑容不是平時恰到好處的微笑，是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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