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崩了崩了崩了，今天公平交易】
園不動抱住他的那一刻，世界安靜了。
那些還在掙扎的小怪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僵在原地，動作凝固成荒謬的雕塑。牆壁上的裂縫不再擴大，黑色的液體不再湧出，連灰塵都懸在半空中。
園滑的身體開始萎縮。那些不屬於他的肢體——拳擊手的粗壯大手、寬厚的肩膀、隆起的胸肌——像被放了氣的氣球，一點一點癟下去。肌肉變成鬆垮垮的皮。他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兩條斷臂的傷口不再長新肉，蠟質的表面乾裂、起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園不動的胳膊繞過園滑的肩膀，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窩裡。就像他小時候在村口摔倒了，哭著跑回來，她把他摟在懷裡那樣。只是那時候他在哭，她也在哭。現在他在哭，她在笑。
“姐——不要——”園滑的聲音從她肩膀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像隔著一層厚棉被。“不要——”
“別說話。”園不動的聲音輕得像灶膛裡最後一點火星熄滅時的嘆息。“賬還沒算完。”
“公平。”園不動說，聲音已經很輕了，輕得像風吹過墳頭的草。“你欠我的一條命——”她頓了頓，像是翻了一下賬本，“該還了。”
“姐，你別——”
“園滑。”她叫他的名字。是小時候她蹲在灶臺邊添柴，他在門檻上坐著等飯熟時叫的那個名字。“姐還沒看夠這個世界。”
她的身體開始消散。從腳開始，先是腳趾，然後腳掌，然後小腿。不是瞬間的蒸騰，是慢的，像冰在陽光下一點一點融化。她的身體越變越薄，越變越亮，最後只剩一層半透明的輪廓，像一張被水泡過的宣紙，上面還隱約看得見筆畫，但一碰就破。
她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弟弟。他的臉上全是淚，鼻涕糊了一臉，嘴唇在抖，牙關在打顫。他哭得像小時候摔破膝蓋那樣——不是英雄的哭，是孩子的哭。
“姐——”
她散了。那團光從她身體裡抽出來，凝成一團，越縮越小，越縮越亮，最後變成——
一張撲克牌。
梅花Q。
牌從空中飄下來，落在地上，牌面朝上。牌面上的女人穿著藍色的頭巾，臉很瘦，顴骨高，眼珠比一般人大。她看著牌面外的世界，嘴唇微張，像是還有話沒說完。
園滑跪在地上。沒有手去撿那張牌。兩隻手都沒了。他低下頭，把臉貼在地上，嘴唇按住牌面，把牌從地上叼起來，含在嘴裡。紙牌的味道是苦的，油墨的苦，還有姐姐身上的灶臺味。他把牌吐在膝蓋上，用下巴壓住，不讓風吹走。
他的身體開始崩了。那一拳——他親手打出的一拳，貫穿了姐姐的胸口。現在姐姐的“強制公平”要來收他的賬了。
他的皮膚裂開。不是流血，是裂開。像乾涸的田地裡龜裂的大地，從額頭開始，一條一條，密密麻麻，像蛛網，像樹根，像摔碎的瓷器。裂縫裡沒有血，只有光——那些還沒完全離開的精神體留下的殘渣，從他身體裡往外滲，像煙，像霧，像碎玻璃碴子。
“啊——啊——”他的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聲音，像野獸在哀嚎，像機器在卡殼。他的身體在抽搐，不是痙攣，是瓦解。
第一個精神體從他鼻孔裡飄出來，一縷灰白色的煙，細細的，像一根燒過的香灰。它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朝林淵的方向飄去。第二個從他耳朵裡鑽出來，第三個從他張開的嘴裡，第四個從他眼角，第五個從他指甲縫裡。它們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像打開了密封罐的蓋子，裡面儲藏的東西迫不及待地往外跑。
林淵跪在他面前，喊他。 “園滑——”
他抬起頭。那張臉上已經佈滿了裂紋，像一件被摔碎又重新粘起來的瓷器。但他看著林淵，他的嘴在動，在說什麼。聲音太小了，像蚊子叫。
林淵把耳朵湊過去。
“……小……心……”
“小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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