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崩了崩了崩了崩了，今天兔子拆了惡童的娃娃機】
林淵趴在那裡。她的耳朵垂下來，貼著地面。她不知道這個淵的時間還剩下多少，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過去了多久。
她想起園不動。關亡村的那個女人，可以把整個村子收進自己的身體裡，帶著走。她的淵是她自己，她自己就是淵。那這個孩子呢？他能不能也把自己的淵收起來。像蝸牛揹著殼。他不需要毀掉這裡，他只需要把它變小，放進心裡，然後走出去。外面也有光。不是監控探頭的光，是太陽的光。她張開嘴，想說，但發出來的只有一聲“吱”。兔子的聲帶發不出人的語言。她用前腿在地上劃，想寫字，但爪子太短，劃不出筆畫。她用頭拱他的膝蓋，他低頭看她。“你想說什麼？”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她說不出來。她只能等。
她等了好幾個小時。
洞穴裡的光從暖黃變成了橘紅，又從橘紅變成了灰白。兔子們在她身邊睡了一覺又醒了，懷孕的兔子換了好幾個姿勢。
她等到了。通道里傳來動靜。不是風吹，不是水滴，是——什麼東西在擠。塑膠壁被撐得嘎吱響，像有什麼很大的東西在管道里往下蹭。不是滑，是蹭。一下，一下，慢得讓人著急。林淵抬起頭，耳朵豎起來——不對，她豎不起來，她把脖子伸長了，往通道口的方向看。
一隻肥壯的安哥拉兔從通道口擠了出來。
它太大了。大得不像兔子，像一隻披著兔毛的豬。毛是白的，很長，垂到地面，遮住了腳。臉也是毛，毛擋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個粉色的鼻子，在空氣裡一抽一抽地嗅。它從通道口掉下來，砸在乾草上，彈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四腳朝天，掙扎了好幾下才翻過來。它站起來，甩了甩毛，然後朝林淵的方向看過來——如果它看得見的話。
然後它看見了林淵——一隻米色的、髒兮兮的、嘴唇還在滲血的侏儒垂耳兔，蹲在乾草上，耳朵垂著，眼睛黑黑的。
那隻巨大的安哥拉兔楞了一下。然後它的身體開始抖。不是冷，不是怕，是笑。它笑得前仰後合，毛一顫一顫的，像一團正在發酵的麵糰。它用前腿捂著肚子，嘴咧得老大，露出兩顆長長的、凸出來的兔牙。它笑得太厲害了，站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腿蹬了幾下，又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還在笑。笑聲從它厚厚的毛裡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被。
林淵認出那個笑聲了。張誠。
他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他翻過身，趴在乾草上，把頭湊近林淵。毛茸茸的臉幾乎貼到她的鼻尖，粉色的鼻子一張一合。他用前爪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然後做了一個割喉嚨的手勢——不，不是割喉嚨，是用爪子在自己後頸劃了一下。割開。精神與肉體的連結。
林淵點了點頭。
張誠低下頭，張開嘴，用門牙咬住了林淵後頸的皮。不疼，只是癢。他的牙齒很準，沒有刺破皮膚，只是輕輕銜住了那層薄薄的皮。然後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剝離——像有一根線從她身體裡被抽走了，那根線連著兔子的身體，連著這個淵，連著那些讓她害怕的、讓她心跳加速的、讓她快要變成淵一部分的東西。線斷了。她的身體開始變長，四肢伸展，毛褪去，耳朵縮短。她變回了人。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白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散著，臉上還有幹了的血跡。她跪在乾草上，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張誠鬆開嘴，往後退了一步，又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前腿，嘆了口氣。
林淵站起來，走到那個六歲的男孩面前。他坐在乾草上，懷裡抱著一隻白色的垂耳兔。
“你是人。”他說，不是問句。
“我是。”
“你是來帶我走的？”
“不是。我是來告訴你，你可以把你的世界帶走。”
孩子歪了歪頭。“怎麼帶？”
“有一個和你一樣的人，她把自己的村子收進了身體裡。她走到哪，村子就跟到哪。你也可以。你不是喜歡這裡嗎？你可以把它收起來，帶著走。”
孩子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兔子。兔子也在看他，紅色的眼睛映出他的臉。他的臉上有淚痕，有幹了的鼻涕，有被手背蹭紅的皮膚。他想了想。
“我不想出去。”他的聲音很輕。“我在我的世界挺好的。這裡有兔子，有乾草。外面沒有。外面媽媽會罵我，同學會笑我。我不想出去。”
他的話音剛落，洞穴裡的空氣變了。不是溫度變，是重量變。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每個人的肩膀。那些趴在他身邊的兔子站了起來，不是慢慢站起來的，是一瞬間。它們的耳朵豎起，瞳孔收縮，嘴唇翻開，露出兩排細密的、尖銳的牙齒。那些牙齒不是用來啃草的，是用來咬的。它們盯著林淵，盯著張誠，盯著洞穴裡所有不是兔子的東西。
孩子沒有抬頭。他的手指還在輕輕摸著懷裡的白兔。但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怯生生的，是平的，冷的，像冬天的石板路。
“你們不是兔子。你們不該在這裡。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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