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崩了崩了，今天崩了千張絲】
深如嫣墜落。風從耳邊灌上去，把她盤好的頭髮吹散了。那些髮絲在空中飄散，像千張絲的線，一根一根，找不到方向。她不知道墜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時間在地下變得很慢，像被人拉長的橡皮筋，彈不回去。
她落在堅硬的地面上。膝蓋先著地，疼，但她沒有叫。她抬起頭，眼前是一條走廊。水泥的，灰白色的，燈嵌在天花板裡，發出慘白的光。走廊很長，看不見盡頭。兩邊的牆壁上有門，鐵製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鏽。門上有編號，從001開始，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她來過這裡。二十年前。那時她剛加入門徒會，還是林婉的搭檔，還是那個會在深夜裡和林婉、姬金一起吃泡麵、一起罵門徒會、一起說“幹完這票我們就撤”的深如嫣。那時她的頭髮比現在長，笑得比現在多。
她站起來，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迴響，咚，咚，咚，像心跳，像鐘擺，像有人在遠處敲門。她走到005號門前，停下來。門半開著，裡面很暗。她推開門，燈忽閃了一下，然後緩緩亮了。
這是一個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臺老舊的電腦。桌上放著一沓檔案，積滿了灰。檔案旁邊有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合影——二十個人，穿著白袍子，胸口彆著數字8的徽章。她認出了其中幾張臉。都是門徒會的高層，都是當年和她談條件、讓她出賣林婉、讓她成為深藍宣傳部長的那些人。他們的臉很年輕，但眼神很老。
她拿起相框，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黑色的墨水，字跡工整：“軀殼皆如外衣，你我皆會脫去。無憂無念。”
她的手上沾上了灰塵，手指在相框上留下了幾行印記。桌上放著一沓檔案，積滿了灰。她拿起最上面一份，翻開。是會議記錄，日期是十九年前的。她放下，又拿起另一份。也是會議記錄。她把檔案翻了一遍，全是十幾年前的。沒有新的。一張都沒有。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像回家，發現燈是滅的，飯是涼的，人的東西還在，但人不在了。怎麼回事兒，這些年她為了避嫌從來都是線上和門徒會的高層連線。但總部的遷移總不會不告知自己吧。
她一連推開了十幾扇門，全是空的。桌椅還在，檔案還在，茶杯還在，杯裡的水早就幹了，杯底結了一層白色的水垢。像一個突然被按下暫停鍵的世界，所有人都消失了，只留下他們的影子。
她的手指開始抖了。不是冷，是那種——你發現你信了二十年的東西，可能只是一座空殼的抖。她加快腳步，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從001走到020，又從020走回001。每一間都是空的。沒有人。沒有聲音。只有燈，白慘慘的，照著她一個人的影子。
她停下來，靠著牆，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巴掌大的通訊器——秘密頻道，加密的，只有她和門徒會那幾個頭目知道。她按下了呼叫鍵。
嘟——嘟——嘟——無人接聽。她又按了一次。嘟——嘟——嘟——還是無人接聽。她按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漫長的等待，然後是一聲短促的忙音，像被結束通話的電話，像被關上的門。她的手指在通訊器上攥緊了，指甲嵌進塑膠殼裡。她抬起頭，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鐵門。
恐慌是從腳底升起來的。不是腦袋裡的慌，是身體先於意識感覺到了危險——她的腿開始發軟，胃像被人捏了一下，喉嚨發緊。她嚥了一下口水，喉嚨裡發出“咕”的一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響得像一聲悶雷。
“怎麼會這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人呢？他們不是說——”
最後一個“說”字的聲音迴盪在走廊中。她沒有說完。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在問誰。她把通訊器扔在地上，金屬外殼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彈了兩下，滾到牆角，停住了。她沒有去撿。二十年前，她曾站在那扇門前，看著那些白袍子魚貫而入。現在門關著，她一個人站在外面。
然後她邁步，她只能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盡頭。盡頭的鐵門上有一個圓形的轉盤，像保險庫的那種。她握住轉盤，轉了轉。很沈。一圈，兩圈，三圈。哢噠。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挑高很高，看不見頂。四面是水泥牆，牆上掛滿了管道，粗的細的，鐵的塑膠的，密密麻麻，像血管。房間正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培養罐，玻璃的，圓柱形，直徑至少有五米。罐子裡是空的，只有底部積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她走近培養罐，伸手摸了摸玻璃。涼的，有灰。她把手縮回來，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轉身，走向房間角落的一排書架。書架是鐵的，很高，高到看不見頂層。上面擺滿了檔案盒，每一個盒子上都貼著標籤。她抽出一個，翻開。是實驗記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她翻了幾頁，又抽出一個。也是實驗記錄。日期是十九年前的。她抽了十幾個，全是實驗記錄。從二十年前到十年前，每年的都有。然後斷了。十年前的記錄之後，什麼都沒有了。
她放下檔案盒，走到書架的盡頭。那裡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臺老舊的電腦。她按了一下電源鍵，電腦亮了。螢幕是藍的，白字，一行一行地跳。她認出了那些字。
“軀殼皆如外衣，你我皆會脫去。無憂無念。無憂無念。無憂無念。”
同一句話，重複了無數次。沒有標點，沒有空格，只是重複，像誦經，像錄音機卡住了，像一個人的腦子被拆散了，只剩這一句話還在轉。
她坐在電腦前，往下翻。翻了很久，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不是重複的，是新的。
“我們已脫去。勿念。”
深如嫣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聲不大，一開始是悶在喉嚨裡的，像被人捂住了嘴。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到整間屋子都在震，大到那些乾涸的管道開始微微顫動。她笑出了眼淚，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鍵盤上，滴在螢幕上。
“原來如此。”她笑著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沒有說“如此”是什麼。她只是笑。笑到嗓子啞了，笑到眼淚流乾了，笑到整個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也許是笑自己。笑自己為了一個已經空了的殼，出賣了朋友，出賣了良心，出賣了所有。笑她以為門徒會的頭目會是永恆存在的。結果他們也只是殼。脫去的殼。留下的殼。被丟棄的殼。
實驗室裡響起了誦經聲。不是從喇叭裡，是從牆壁裡，從管道里，從那些乾涸的血管裡。聲音很輕，但很密，像無數只蚊子在飛。內容還是那句——“軀殼皆如外衣，你我皆會脫去。無憂無念。無憂無念。”
燈滅了。不是全滅，是滅了一排。然後又滅了另一排。光線從走廊那頭往這頭收縮，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最後只剩她頭頂這一盞還亮著。然後那一盞也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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