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石子昂已經等在那裡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一件半舊的羊皮襖,圍巾把脖子纏得嚴嚴實實。車伕石伯在車轅上坐著,手裡拿著鞭子,嘴裡呼著白氣。
“石兄。”謝易走過去。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蕩蕩的肩膀,問了一句:“你家貓呢?”
“沒帶。盛京城太遠,路上折騰它。”
石子昂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替謝易把書箱接過去放在車上,自己先上了車。謝易跟在他後面,掀開車簾坐進去。車廂裡比外面暖和,座位下面塞著被褥和乾糧,角落裡掛著一個小銅爐,炭火燒得正旺。
石伯揚了揚鞭子,馬車動了起來。
出了白嶠縣城門,官道兩邊的房子漸漸稀疏,田地越來越闊。臘月的風又冷又幹,從車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像刀子似的。石子昂把車簾掖緊了些,從書箱裡拿出一本書遞給謝易:“路上看。”
謝易接過來,是一本前幾年的會試墨卷合集,上面有不少石子昂做的批註,字跡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石兄,你把這書借給我,你自己看什麼?”
石子昂從袖子裡摸出另一本,晃了晃:“我還有。”
謝易翻開書,靠在車廂壁上看了起來。馬車晃晃悠悠的,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石子昂也看書,兩個人各看各的,偶爾說一兩句話,大多數時候都是安靜的。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石伯在路邊一個茶攤前停了車。石子昂下車活動了一下腿腳,謝易也跟著下來。茶攤是路邊搭的棚子,幾張木桌,幾條長凳,賣的是粗茶和幹餅。三人各要了一碗茶,把幹餅掰成小塊泡在茶裡,慢慢吃著。
謝易坐在他對面,端著茶碗,“石兄,咱們今晚在哪兒歇?”
石子昂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展開,上面畫著簡易的路程圖。他指了指中間偏上的一個標記:“青柳鎮。我上次路過這裡住過一家客棧,乾淨,價錢也公道。到那兒正好天黑。”
謝易點了點頭。
茶喝完了,兩人上了車繼續趕路。下午的時候,天陰了下來,烏雲壓得很低,風比上午更冷了。石伯抬頭看了看天,回頭朝車廂裡喊了一聲:“大郎君,謝郎君,怕是要下雪!”
石子昂掀開車簾看了看,皺了皺眉:“石伯,前面有沒有避雪的地方?”
“前頭有個土地廟,不大,但能擋擋風!”
“那就去土地廟,等雪小了再走。”
石伯揚鞭催馬,馬車加快了速度。大約走了一刻鐘,路邊果然出現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廟,青磚灰瓦,門臉不大,但看著還算結實。
石伯把車停在廟門口,謝易和石子昂下了車,石伯牽著馬到廟旁邊的背風處喂草料。
謝易推開土地廟的門,裡面不大,正中央供著一尊土地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落了一層灰,看來很久沒有人來上香了。地上鋪著些幹稻草,不知道是以前哪個過路人留下的。石子昂把幹稻草攏了攏,鋪成兩個草墊,又在上面鋪了條毯子,拍了拍:“坐。”
謝易坐下來,從書箱裡拿出水囊喝了一口。石子昂也坐下來,把羊皮襖裹緊了些。
外面的風越來越大,嗚嗚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廟外面轉。石子昂側耳聽了一會兒,說:“這風不太對。”
謝易也聽見了。不是普通的風聲——那聲音裡夾著一種尖銳的、斷斷續續的嘯叫,像人的哭聲,又像某種動物的嘶鳴。他放下水囊,走到廟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外面灰濛濛的,雪已經開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被風捲著橫飛。但雪地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石伯和馬車的影子。
“謝郎君,怎麼了?”石伯牽著馬走過來,把馬拴在廟旁邊的柱子上。
“沒什麼。”謝易關上門,回到草墊上坐下。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低聲問:“你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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