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開頭還是老樣子——“易之吾弟”,四個字端端正正。但接下去的內容,讓謝易看了兩遍。
“柳道全尚主矣。安平公主,今上之女,九皇子趙昶同母妹,年十九。正月十八賜婚,婚期定在三月。柳道全授駙馬都尉,加從四品俸,國子監祭酒之職雖在,然不復與聞學政。虛銜耳。”
謝易把這段看了兩遍,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心中的思緒漸漸飄遠。
即便早在石子昂寫信提到柳道全從禮部升調到國子監時他就已經有了預感,可謝易仍然想不通柳道全怎麼會尚主。
朝廷每年那麼多進士,比他年輕貌美的大有人在,比他家世好的不知凡幾,聖上為何會點他做駙馬?
想著,謝易又把信拿起來,接著往下看。
“莫不凡聞之,嘆曰:柳生本非池中物,奈何作此籠中鳥。餘問其詳,莫不言。但見其連日閉戶不出,翰墨軒亦未開張。餘往視之,獨坐於案後,以指叩硯,不置一詞。餘知其意,遂歸。”
謝易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
湯圓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從炭盆邊走過來,跳上書桌,蹲在硯臺旁邊,碧綠的眼睛看著謝易。
“誰要尚主?”湯圓問。
“柳道全。”
湯圓“哦”了一聲,“你那個柳師兄?”
“嗯。”
“他尚主,你臉色怎麼不好?能娶皇帝的女兒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謝易嘆了口氣,“甲之砒霜,乙之蜜糖。當了駙馬,日後他在官場上便不能大展拳腳了。”
柳道全這人雖然看似性格不羈,可實際上卻有他的傲氣在。當年在明州府,那麼多舉子因為嫉妒在背地裡嚼舌根,換做脾氣暴一點的人恐怕早就和人吵架或打起來了。可他一直當做耳旁風,哪怕當年鹿鳴宴有人當著他的面挑事,提到楊思邈含沙射影寫的《詠柳賦》,他也面不改色。
這樣一個人,會甘願做皇帝的乘龍快婿,從此成為一個在官場上永遠掛著虛職的駙馬嗎?
湯圓不明白朝廷上的這些規矩,只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興許他樂意呢?你家柳師兄看著也不像是那種積極進取的人。”
謝易聞言一怔,仔細一想湯圓這話好像也沒什麼毛病。畢竟柳道全的底色是自由不羈的,比起官僚,他更像是一個純粹的文學家和詩人。興許正如湯圓所言,柳道全對此樂見其成呢?
想著,謝易給石子昂寫了一封回信。信寄出去以後,他坐在簽押房裡發了很久的呆。馮縣丞進來送公文,看見他在發呆,咳了一聲。
謝易回過神,接過公文翻了翻,是一份關於春耕的例行通知,批了四個字“照此辦理”。
馮縣丞拿著公文要走,又停下來,問了一句:“大人有心事?”
“沒有。”
馮縣丞不好再問,出去了。
當天夜裡,謝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透過窗戶紙,在床前鋪了一層淡淡的白。他想起柳道全在瓊林宴上笑著對他說“小師弟,你以後要是留在京城,咱們可以經常聚聚。”
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柳道全還是新科狀元。轉眼之間,他們倆一個在京城尚了公主,另一個在廣昌縣當知縣。
他翻過身,湯圓蜷在床邊的貓窩,碧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
她看著謝易,“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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