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易放慢了步子,在路的正中央站定了。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先開口。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像是替他們把那句寒暄先帶走了。
石子昂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像是在跟一件易碎的瓷器說話:“我聽說你辭官了。”
謝易揚了揚眉:“你怎麼知道我要走這條路?”
石子昂說:“從廣昌縣回明州得往北走,我猜你一定會路過這裡。如今看來,我來得正好。”
謝易沒有否認。
石子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後的書箱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來:“你那個朋友呢?”
謝易說:“他等不及,已經先走一步了。”
石子昂聞言點了一下頭,也沒有追問,只道:“你們一路走,天黑前能到柳河鎮。到那兒再歇,別急著趕路。”
謝易說:“好。”
石子昂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站在原地,擋著那陣風,像是要把所有沒說完的話都替他攔在身後,好讓他走得更輕快一些。
他往後退了半步,讓開了路,似是已經說完了他能說的。至於剩下的路,就留給對方自己走了。
謝易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石子昂沒有回頭看他。他沒有相送,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們的身影沿著官道漸漸變小,等晨霧把道路的盡頭吞沒。
風還在吹,他站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一封沒拆的信,沿著摺痕摺好,又重新收進了懷裡。
謝易已經走出去很遠了。石子昂轉身走向了他來時的那條路,青布直裰的下襬掃過路邊的草尖,袖口微微拂動,像是把剛才沒有說出口的話,又輕輕搭在了風中。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來。
因為他知道,謝易不會回頭看他。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39章
謝易離開白嶠縣那年十三歲,如今回來,已經二十二了。
馬車在明州府城外停下的時候,謝易從車轅上跳下來, 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像是想要把這段許久未曾走過的路重新丈量一遍。墨臨從車廂裡走出來,在謝易身邊站住了, 像一道正在落地的影子。
因為謝易還要在明州府停留兩天看望昔日府學的先生和同窗,便讓謝老九和韓菘藍先行回白嶠縣安置。
謝易先去府學見了劉訓導。劉訓導的頭髮比九年前白了不少,但腰板還是直的。他看見謝易,先是打量了一眼,隨後激動地站起來,嘴巴張了張,像是要把那句久別重逢的話也一併捋直了再遞出去。
“你辭官的事, 我聽說了。你爹年紀大了,應該的。”
謝易沒有辯解, 也沒有說更深的原因。他只是在劉訓導對面坐下來,像從前在府學時那樣,安靜地喝了一碗茶。
碗底還剩一小截茶梗, 劉訓導看了一眼, 沒有動它,像是把那截還沒說完的話也一併擱在了茶碗裡。臨走時,劉訓導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他, 說:“這書是你當年落下的。”
謝易接過來看了一眼,是本《水經注》 ,扉頁上還有他少年時的批註。他將書收好,朝劉訓導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史一舟如今住在府城東街,他比謝易大十一歲,當年中舉之後就沒再考進士,而是幫著家裡操持醬料鋪的生意。只是他的爹孃年紀大了,後來幹不動釀造醬料的活兒就把鋪子給關了,一家人又在府城東邊重新開了一家筆墨鋪子。如今他早已成婚生子,日子過得相當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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