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酒樓以前叫狀元樓,謝易對這個名字不陌生。他十歲那年,狀元樓的生意慘淡,明明東家是一臉富貴相但酒樓卻是一副漏財的風水。直到後來狀元樓更名為天廚食府,又招了一個年輕的廚子,酒樓的生意這才興旺起來。
旁人都說那廚子的手藝比天上御廚還好,但凡進來吃過的食客沒有一個不誇的。
謝易當時聽人說起心中腹誹,這位新招的廚子可是天廚星下凡,做的菜能不好吃嗎?
只可惜當時天廚食府剛剛開業,生意爆火排不上隊,謝易剛剛鄉試放榜又急著歸家,便也無緣進來嚐嚐。如今史一舟做東,謝易自然也不跟他客氣。
謝易和史一舟在二樓靠窗的位子坐下,點了幾道招牌菜。菜端上來的時候,墨臨也坐在桌邊,只是史一舟看不見他。謝易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動了筷子。
那道菜入口的時候,謝易沉默了片刻——確實好吃。這裡廚子的手藝好到確實不像人間的手藝,每一道菜的香味火候都恰到好處。
墨臨沒有動筷子,但他聞了聞那道清蒸鱸魚,說:“我也是在封印裡待太久了,這天廚星什麼時候下凡了?”
謝易沒回答,又默默夾了一筷子。
吃完飯下樓的時候,謝易在樓梯口碰見了一個人。他穿著褐色的短打,圍著白色的圍裙,頭髮用布巾裹著,面容年輕,正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出來。他看見謝易,腳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是認出了什麼,又像是在等他自己開口。
謝易也看著他。兩人之間隔著那碗熱湯氤氳的白氣,像是一段還沒來得及說明來歷的因果正在各自端詳對方。
不過二人終究什麼也沒說,只不約而同地錯開眼神。廚子端起湯碗,轉身回了廚房。
墨臨在謝易身邊站了一會兒,說:“果然是天廚星轉世,他燒的菜裡帶著天庭的火候。”
謝易說:“我知道。”
第二天,謝易和史一舟分開了。謝易要回白嶠縣,史一舟親自相送,兩個人在渡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又像是把剩下的都留給了下一次碰面。
史一舟上了馬車,車輪碾過路面,漸漸遠了。謝易在渡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上了船。客船沿著河道往白嶠縣的方向緩緩駛去。
墨臨跟在他旁邊,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路。船行了一日,遠處終於能夠看見白嶠縣的城牆。
城牆比他記憶中矮了一些,城門口的石階被磨得光滑,像是被無數人踩過,卻還在等他這一腳。他放慢了步子,在城門口站住了,像是要把那些年的距離先量一遍再跨進去。
墨臨沒有催他。他站在他身邊,等著他自己抬腳跨過那道門檻。風從城門洞裡穿出來,帶著熟食攤的油煙味和河水的腥氣。
謝易抬腳跨進了城門,那一刻他什麼都沒有想,只是走回了自己出發的地方,靴底踩在青磚上,聲音和十三歲那年一模一樣。槐花開得滿巷都是,香氣沾在衣襬上,似是替他鋪了一層回家的毯子。
謝易走在白嶠縣的街上,腳步不緊不慢,像是終於走到了一個不用再趕路的地方。
回到白嶠縣,他沒有急著回甜水巷,而是先去了安良館。宋齊賢宋先生還在這裡教書,頭髮比九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矍鑠。
謝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一堂課散了才進去。宋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書冊,看見他,放下手裡的書:“聽說你辭官了?”
謝易點點頭:“辭了。”
宋先生看了他片刻:“這是為何?可是有什麼難處?你看著不像是會輕易辭官的人。”
謝易沒有解釋,宋先生看出了他許是有難言之隱便也沒有再追問。師徒二人久違地沒有聊學問上的東西,而是聊些家常的話題。
在安良館待了小半個時辰,謝易留下從廣昌縣捎來的土產,然後起身告辭。
臨走前,宋先生突然叫住他,“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可以來找我。”
謝易頓了頓,揚起笑,拱手行了一禮:“多謝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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