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活人陽氣,瞬間被屋子裡的陰氣壓制,飄蕩著一股子腐朽的爛泥腥氣,寒氣更重了幾分,丫丫皺眉,冷冷道:“請神吧!”
炮頭和嘍囉幫著擺上了三碟供品,一塊半生的紅肉、一碗濁酒、一碟乾癟的饅頭。肖魚掏出了神鼓,還有一沓黃紙符,藤條古鞭沒有,只有一截挺粗的樹枝,點燃了三支香,一切就緒,丫丫後退了兩步坐在了椅子上,猛地抬頭,雙眼驟然一亮,精光死死鎖住炕頭的軍師,聲音驟然拔高,破開滿屋死寂:“何方野鬼孤魂,占人肉身、擾人陽宅!速速報號!”
話音未落,炕上的軍師渾身猛地一抖,喉嚨裡擠出一陣“嗬嗬”的怪笑,尖銳刺耳,聽得人耳膜發疼。他原本僵直的身子驟然扭曲扭動,肩膀一聳一塌,腰肢反向彎折,整個人像沒有骨頭的軟蛇,在炕蓆上詭異翻滾、扭曲,四肢擺出全然違揹人體常理的姿勢。
“嗚嗚嗚……我是個可憐的女人啊,被害死的女人啊,他害死我了啊……我要報仇,我要吃了他的心肝肺……”怪異的聲音尖利嘶吼,帶著無盡的怨毒,震得屋樑上的塵土簌簌掉落。
丫丫面色一沉,看了一眼肖魚,肖魚舉起神鼓,剛要開始唱,秦時月一把搶了過去,手腕翻轉,手中神鼓驟然落下。
“咚——咚——咚——”
鼓聲沉悶厚重,不脆不亮,沉得發悶,每一聲都重重砸在人心口上,震得人胸腔發堵、頭皮發緊。尋常跳大神的鼓點有快有慢、有輕有重,可老秦的鼓點從頭到尾只有一個極慢、極沉的節奏,一下、一下,像是死人敲棺木,又像是黃泉路上的引路節拍。
隨著鼓點響起,丫丫整個人的氣場徹底變了。腰身一點點挺直,腦袋微微歪斜,眼神變得飄忽陰冷,眉眼間全然沒了活人的煙火氣,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借她的眼、她的身審視滿屋生人。
這時候就該唱神調了,老秦張嘴就來:“哎嗨哎嗨呦……”
肖魚……驚訝地看向老秦,你他媽唱錯了,下一句就二人轉了是不是?估計老秦也知道自己唱錯了,咳嗽了聲,繼續唱,這回唱對了:“日落西山黑了天,深山老寨起狼煙。今日不請凡間客,專請陰司報馬仙。不擾屯中莊稼戶,只解山寨病災纏。左手端起文王鼓,右手緊握趕將鞭。一請胡家領兵仙,速臨山寨掃寒煙。二請黃家傳令仙,驅散纏身野鬼冤。三請白仙安魂魄,四請長蟒鎮邪寒。五請灰家穩堂口,清風悲王莫糾纏。軍師本是綠林漢,無意衝撞荒冢前。只求仙家消災障,散去陰寒保平安。寨中備好燒酒肉,瓜果點心擺案前。仙家莫要多刁難,速速落座顯靈驗……”
老秦這個貨,你真搞不清楚他的腦回路,正經的時候少,也不是沒有,但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正經,就比如現在,他就正經起來了,他唱的請神調,唱腔忽高忽低、斷斷續續,時而沙啞蒼老,時而尖銳細長,根本不似凡人唱腔。與此同時,他手中的鼓鞭越敲越快,沉悶的鼓聲漸漸密集,卻依舊陰冷壓抑,沒有半分驅邪的正氣,反倒透著詭異的威懾。
尤其是那歌詞,對老秦來說,正經的都不能再正經了,肖魚這輩子都很少看到老秦如此正經,咋地,轉性了?不能啊,老秦可以轉型,但絕壁是不會轉性子的,看著老秦搖頭晃腦的認真勁,肖魚明白了,老秦這是想給丫丫表現一下,表示他比自己強,要爭二仙的位置,這泰迪日的老秦,肯定是這麼想的,要不然不能這個德行。
肖魚猜對了,秦時月真是這麼想的,他覺得自己比肖魚帥,比肖魚法術強,還比肖魚唱的好,憑啥我當三神?是個打雜的,我就算當不了大神,當個二神也是綽綽有餘,爭取一下,大神也不是當不上,先把二神當了再說,於是就這麼認真了起來。
秦時月認真了,炕上的軍師被激怒了,猛地從炕上彈起半尺高,身子在空中詭異滯空一瞬,重重砸回炕蓆,卻毫無痛感,依舊僵直扭曲。十指狠狠抓撓炕蓆,指甲刮出刺耳的吱呀聲,木屑紛飛,原本灰白的臉膛驟然漲成青黑色,眼底的眼白布滿細密的紅血絲,看著猙獰可怖。
“休想!我不走!我受盡苦楚,今日若不報仇,絕不回頭!”
嘶吼聲落下,屋裡的溫度驟然再降幾分,窗紙被陰風掀起一角,雪花夾雜著黑霧順著縫隙鑽進來,繞著炕頭不停盤旋。桌上的油燈火苗驟然變青、變細,縮成一點幽幽的冷光,照亮滿室扭曲的黑影,眾人的影子被燈光拉得極長、極歪,貼在牆上,像是一排排伺機而動的惡鬼。
幾個嘍囉和炮頭嚇得死死擠在一起,有人捂住嘴不敢出聲,渾身止不住發抖,連呼吸都不敢太重,就連大當家的也是臉色陰沉不定,死死攥著手中的盒子槍。
丫丫眼神一厲,不再多言,左手快速抓起一把黃紙錢,右手持鼓槌朝著神鼓狠狠一抽,鼓聲響得震天。她指尖掐訣,將黃紙往空中一拋,指尖飛快捻動,口中急喝:“前有山神擋路,後有地府拘魂!三清護體,百鬼退門!”
漫天黃紙飄落的瞬間,炕上的軍師發出一聲非人般的淒厲尖嘯,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人耳膜。她整個人瘋狂抽搐、翻滾,四肢胡亂揮舞,腦袋不停撞擊炕沿,“砰砰”作響,卻絲毫不見流血,反倒越撞越兇,脖頸的骨骼脆響接連不斷。
“疼——不放——我死也不放!”
那聲音不再飄忽,滿是淒厲怨毒,帶著徹骨的恨意。猛地扭頭,死死盯住丫丫,嘴角的獰笑變得扭曲猙獰,口水順著嘴角不斷滴落,在炕蓆上暈開一片片溼痕。
丫丫衣角在青幽的燈光下翻飛,影子在牆上拉扯、扭曲,竟像是長出了數條手臂,看不真切人形。她猛地抬手,將一碗濁酒潑在燃燒的香頭上。
“呼”的一聲,青黑色的火苗驟然竄起半尺高,幽綠冷光瞬間照亮整間屋子。
火光映照下,所有人都看清了恐怖的一幕:軍師的脖頸皮肉之下,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不停蠕動、遊走,從脖頸竄到肩頭,再從肩頭滑到後背,鼓出一塊塊詭異的凸起,隔著皮肉都能看清模糊的輪廓,像是有個無形的東西,正死死蜷縮在她的身子裡,不肯離去。
“仙家開鎖,破關送魂!”丫丫厲聲大喝,樹枝狠狠抽在炕沿上。
這一聲落下,軍師渾身驟然一僵,整個人死死定在炕上,雙目圓睜,眼白泛紅,嘴巴大張到極致,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屋中陰風驟起,吹得油燈忽明忽暗,青綠色的光影瘋狂搖曳。所有人都聽見,空氣中傳來一陣細碎、陰冷、淒厲的嗚咽聲,不像出自軍師口中,倒像是從房梁、從牆角、從地底縫隙裡滲出來的,密密麻麻,繞著屋子盤旋不散。
三炷香的青黑煙氣驟然盡數倒卷,直直撲向軍師的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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