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還沒亮透，劉秀麗就在廚房裡忙起來了。她煮了一鍋餃子裝進搪瓷盆裡，用布包了幾層防止路上涼了，又把準備好的年貨一樣一樣清點了一遍——兩瓶酒、一包紅糖、一袋蘋果、一條臘肉。東西在堂屋桌上擺了一排，整整齊齊的。
“快點吃，吃完早點出門。”劉秀麗端了一碗餃子放在桌上。李清玥己經坐好了，筷子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就往嘴裡塞，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外婆家今天有沒有紅糖餈粑？”
“有。”劉秀麗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來，“你外婆知道你愛吃，每年都做。”
李清珞坐在桌邊夾了一個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蘸了醋送進嘴裡嚼著。他吃得慢，等大家都放下了筷子才把最後兩個吃完，把碗送到灶臺上。林香己經幫著劉秀麗把帶去的年貨裝好了，拎著放在門口等著。
外婆家在隔壁鎮，騎腳踏車要一個小時。李清瑞借了一輛三輪車，後鬥裡鋪了棉被和塑膠布，林香和李清玥坐在裡面，身上蓋了層舊毯子。李清琦騎一輛腳踏車帶李清珞，李建國騎一輛車馱著劉秀麗，李清瑞在前面蹬三輪。一大家子人迎著早晨灰白的天光出了門，車輪碾過結了薄霜的路面，發出嘎啦嘎啦的細碎聲響。
到外婆家的時候快九點了。院子門口貼著紅對聯，門楣上掛了一對褪色的紅燈籠，幾隻雞在院牆根底下啄食，被腳步聲驚得撲稜稜地散開了。李清玥第一個從三輪車上跳下來往院子裡跑，嘴裡喊著“外婆外婆我來了”。
李清珞跟在大哥二哥後面進了院子，穿過堂屋門檻的時候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從椅子上站起來，穿著件深紅色的棉襖，懷裡抱著一個暖手爐，看見李清玥就笑得臉上的皺紋都堆起來了，伸手拉住她的手：“外婆的小清玥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凍著了沒有？”
堂屋裡己經坐了幾個人了。舅舅坐在靠牆的沙發上，正剝著一顆橘子，手邊擱著搪瓷杯；舅媽在旁邊擇一把韭菜，膝蓋上墊了塊舊布；表兄和表妹坐在矮凳上在玩一副撲克牌，牌被翻得嘩啦啦響。屋裡暖氣爐燒得旺，爐蓋子上坐了壺水，噝噝冒著白汽，跟人聲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外婆拉著李清玥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又上下看了看她：“瘦了瘦了，京市的飯吃不慣吧？”說著轉頭朝廚房方向喊了一句，“那個紅糖餈粑蒸上了沒有？”廚房裡有人應了一句“蒸上了馬上好”。李清玥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子背上，笑著湊到外婆耳邊說了句什麼，外婆也笑了，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颳了一下。
李清珞在靠門口的凳子上坐下，手搭在膝蓋上，安靜地聽著屋裡的人說話。
舅舅剝完手裡的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目光朝李清珞坐的方向掃了一下，又轉向劉秀麗說話，但話頭是衝著李清珞來的：“老三這次放假回來待多久？”
“初七前後走。”李清珞說。
“哦，那也待不了幾天。”舅舅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擦了擦手，語氣裡帶著長輩對晚輩那種既關心又在心裡排比位置的勁兒，“你大哥結婚那會兒你沒回來吧？你大嫂進門那天可是熱鬧得很，親戚都來了。你二哥請假回不來，你也沒回來，家裡就你爸你媽撐著場面。”
“我沒買到票。”李清珞說。
“票嘛，提前買總是有的。”舅媽在旁邊接了一句，手裡的韭菜擇得飛快，一根一根地掐了黃葉扔進旁邊的盆裡，“你大哥結婚一輩子就一次，做弟弟的不到場，親戚那邊說起來也不好聽。不過你念書要緊，回不來也正常。”她頓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李清珞，“你在海市唸的那個學校，是本科還是大專？”
“本科。”
“哦，本科。”舅媽手裡的韭菜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又接了一句，“不過跟清玥那個重點大學還是不一樣吧？清玥那個是京市師範大學，出來就是國家分配當老師的，鐵飯碗。你這個畢業出來……是不是要自己找工作？”
“要自己找。”李清珞說。
“那也不容易。”舅媽把擇好的韭菜摞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二哥那個省城大學，他學財會的，畢業了銀行啊供銷社啊都有人要。你這個機械的，怕是要進廠裡。廠裡也辛苦，你從小身子骨就不結實——”
“三表哥！”李清玥忽然開口打斷了舅媽的話，聲音又脆又亮，像是從剛才的聊天裡忽然跳了出來一樣。她手裡捏著一個剛剝好的橘子，衝李清珞揚了揚，“你幫我把那個餈粑端過來，我夠不著灶臺——”
她指了指裡屋灶臺的方向，李清珞站起來走了過去。餈粑裝在盤子裡，用紗布蓋著，底下還墊了一層油紙，熱乎乎的。李清珞端過來放在李清玥面前，李清玥馬上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轉頭跟外婆說：“外婆還是你做的餈粑最好吃，京市那邊也有賣的，但硬邦邦的，一點都不軟。”
外婆被她這一打岔，注意力立刻轉回她身上去了：“你慢點吃，別噎著。回去的時候多帶幾塊。”
李清玥嚼著餈粑，側頭看了一眼李清珞，眼神里帶著一點“我幫你岔過去了”的意思，然後繼續跟外婆說話了。
但舅媽的話頭沒被徹底掐斷。她看了一眼李清珞坐下來繼續吃餈粑的樣子，又開口了：“老三現在倒是比小時候能說會道一些了。不過你這幾個兄弟姊妹，你大哥最能吃苦，你二哥讀書最用功，清玥是最有出息的。你嘛——”她像是斟酌了一下詞，又把話說圓了一點，“你在海市自己照顧好自己就行，家裡也不指望你什麼。”
“舅媽，”李清玥嚼完嘴裡的餈粑，又開口了，聲音依然帶著那股子脆生生的勁兒，像是在接一個自然而然的話茬，“你不知道，我哥暑假在海市打工掙了不少錢，還給我買了裙子，給他自己攢了學費。他一個人在外頭，比我強多了。”
“那裙子好看不？”舅媽問。
“好看！白底藍花的，我穿出去我同學都問我在哪買的。”李清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毛衣，像是那件裙子現在就穿在她身上一樣，“我哥眼光好得很。”
李清珞低著頭繼續吃餈粑，沒接話。表妹在旁邊看了李清珞一眼，又看了看李清玥，像是被這個氣氛帶著走，也湊過來跟李清玥聊起衣服的事了。舅媽原本準備接著說李清珞的話題，嘴巴張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女兒己經跟李清玥聊開了，話題自然接不下去了，只好轉回頭擇手裡的韭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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