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之後,江綰瑤站在玄關換鞋,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客廳裡的燈亮著,江母從沙發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遙控器,目光己經繞過江綰瑤的肩膀往門口方向探了一下:“瑤瑤,門口那個人是誰?”
江綰瑤把鞋換好,走進客廳坐到沙發上,拿起茶几上一個橘子開始剝,像是想用這個動作給自己一點緩衝的時間。她一邊剝一邊回答:“他叫李清珞,我男朋友,我們一個學校的。”
“男朋友?”江母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遙控器放在膝蓋上,“你什麼時候談的?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沒多久,就最近。”江綰瑤把剝好的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沒看江母的眼睛。
江父從門口走進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江綰瑤臉上,語氣不急不慢的,但透著一種認真:“他家裡是做什麼的?”
“他長寧那邊過來的,家裡兄弟姐妹西個,上面兩個哥哥一個妹妹。大哥成家了,在老家跑運輸,二哥在上大學,妹妹在京市唸書。他爸媽就是普通人家。”江綰瑤把橘子瓣一瓣一瓣地掰開放在手心裡,像是給自己數數,“他學的機械,成績不錯,暑假在海市打過工,學費和生活費都是自己掙的。”
“長寧的?”江母皺了一下眉,話裡的語氣沒有刻意壓重,但意思清清楚楚,“那地方離海市可不近,他家條件也不好吧?家裡那麼多孩子,又是外地戶口,以後畢業了工作怎麼辦?房子怎麼辦?你跟著他回長寧去?”
“媽,誰說我要跟著他回長寧了?”江綰瑤捏著橘子瓣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媽一眼,“他自己考過來的,以後也會留在海市工作。他暑假打工都能攢夠學費,你說他以後會差嗎?”
江母沒有接她的話,身子靠在沙發背上,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家長看到女兒太過投入時的不放心,雖然出發點是為她好,但說出來就是一股潑冷水的力道:“瑤瑤,你別嫌媽說話不好聽。談戀愛可以,媽媽也是你這個年紀過來的,知道年輕人在一起開心。但你才大一,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你現在覺得他好,可日子長了,兩個人能不能合得來、他能不能在海市站穩腳跟、他家裡那些負擔會不會拖累你們——這些你都想過了沒有?”
“想那麼多幹什麼。”江綰瑤低頭把橘子瓣全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日子又不是靠想就能想明白的。”
“那也別一時上頭就什麼都不管了。”江母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語氣裡的關心更明顯,“女孩子要保護好自己。你現在跟他好,媽媽不攔你,但結婚這種事不能衝動。你們才大一,書還沒念完呢,以後的路還長著。你要是頭腦一熱偷偷跑去領證了,那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江綰瑤把橘子嚥下去,拿著橘子皮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捏著,橘子皮的清香在指尖散開,油亮亮的光澤沾在指紋裡。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站起來走到茶几對面的櫃子前,從自己的挎包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走回來擱在茶几上,開啟封口往桌面上倒。一沓百元大鈔落在玻璃檯面上,厚厚的一摞,被燈光照得發亮,邊角整整齊齊的,像剛從銀行取出來不久。
“別說那些了,”江綰瑤的聲音帶著一點轉移話題的得意,“媽,你猜猜你閨女賺了多少錢?”
江母的目光落在那沓錢上,眉頭微微挑了一下。江父本來靠在沙發上閉著眼養神,聽見動靜也睜開眼看了過來,目光在錢上停了一下又轉向江綰瑤。
“你哪來這麼多錢?”江母的手伸過去撥了一下那沓錢的邊角,數了數厚度,目光裡帶著意外和懷疑,“十一萬?你一個學生,這錢哪來的?”
“炒股賺的。”江綰瑤把信封重新拿回來,把錢一張張收好放回去,語氣裡帶著那種第一次賺到大錢的人特有的興奮,像是想把這份得意攤開給家裡人看,“我一個同學帶我的,買了只股票,年初買的,前兩天賣了,翻了二十多倍。我就投了五千塊,拿回來十一萬多。”
“股票?”江父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身體往前傾了傾,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交疊著擱在桌面上,目光從信封上移到江綰瑤臉上,“誰帶你買的?是門口那個男孩子?”
“嗯。”江綰瑤把信封封口摺好放在膝蓋上,點了點頭。
江父沉默了一會兒。他靠在沙發背上,像是在想什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這錢你留著,自己存好。以後少碰那些東西。”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的定論意味讓江綰瑤的興奮勁兒微微收斂了一些。
“爸,我又不是隨便投的,他懂這個,他分析過了才帶我買的。”
“你能保證每次都對?”江父看著她,目光裡的鋒利收了一些,但語氣沒有變軟,“這一次你運氣好,賺了。但股票這種東西,不是靠運氣吃飯的。你以後把心思放在唸書上,別一門心思琢磨這個。錢賺了是好事,但別覺得這就是條穩路。”
江綰瑤還想說什麼,江母在旁邊拉了她一下胳膊,遞了一個“行了別爭了”的眼色。江綰瑤把話嚥了回去,把信封拿起來放回包裡,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父母。
江母正伸手把那沓錢剛才放過的茶几面擦了擦,江父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戴上了,翻開一份報紙。江綰瑤收回目光上了樓,推開自己房間門的時候,手裡的信封被她在掌心裡拍了拍,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鎖上了。
她坐在床沿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金戒指在臺燈的光線裡閃了一下,她翻手看了看,又翻回來,沒有取下來。樓下的客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音和江母低聲說話的聲音,隔著一層樓板傳上來悶悶的,聽不清說了什麼。
窗外的路燈亮著,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床頭櫃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落在鎖好的抽屜面上。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手裡摸了摸那枚戴著的戒指,像在透過那枚戒指確認某樣東西還好好地待在原位,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