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餐廳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路燈亮起來,在初春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柔和,把行道樹的影子拉長在人行道上,又被腳步踩碎又重新拼合。
江綰瑤走在李清珞旁邊,步子慢悠悠的,像是鞋子底下粘了什麼不想扯下來的東西,一邊走一邊說今天的牛排火候剛好,又說她第一次去西餐廳還是初中跟她爸一起去的,那時候連刀叉都拿反了。
“我得回家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語氣帶著一股不情願的拖沓,“我媽催了兩次了,再不回去她該唸叨了。”
“我送你。”
兩個人沿著街道拐進了一片安靜住宅區。路兩邊的房子從舊居民樓變成了帶院子的小洋樓,有的院牆上爬著半枯的藤蔓,有的門口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
路燈的間距拉大了,光與光之間的暗處變長了一些,兩旁的院牆在夜色裡縮成模糊的深色輪廓,腳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聲音被空曠的街道放大後又收攏回來。江綰瑤走得比之前更慢了,像是不想那麼快走到那扇門前面。
她在一棟白色小洋房前面停下來。兩層樓,院門是鐵藝的,刷著白漆,門柱上掛著一個小門牌。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條在路燈底下映出細長的影子,交錯地鋪在水泥路面上。
“到了。”江綰瑤站在院門口轉過身來看著他。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勾了一層暖金色的邊,碎髮邊緣被照得幾乎透明。她的手在提包帶子上繞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找一句話拖住這一刻,但想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只說了句:“那我進去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下來,轉身看著他。他也看著她。路燈下的初春微風吹動她的劉海,她伸手攏了一下,然後往前一步,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膀上,下巴擱在他的鎖骨窩裡,整個人靠進他的懷裡。他的手環過她後背,掌心貼著她外套的面料,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地傳過來。
“明天見。”她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肩膀處傳出來,帶著一點不想分開的鼻音。
“明天見。”
就在這時候,門裡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響。江綰瑤像被電流擊中一樣從他懷裡彈開了,退後半步站首了,臉還是紅的,但己經來不及做出更自然的姿態了。
門被從裡面拉開,一箇中年男人站在門廊的燈底下,穿著灰色毛衣,頭髮理得短,眉骨高,眉眼跟江綰瑤有五分像。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女兒臉上,然後順著她的視線平移到了院門外的李清珞身上。
江綰瑤的鑰匙還捏在手裡,沒有來得及插進鎖孔。她的臉己經從剛才的緋紅變成了透著不知所措的薄粉,張了張嘴叫了一聲:“爸……”
江父沒有應她,目光還落在李清珞身上。路燈和門廊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交匯,把他的表情照得一覽無餘——不緊不慢的打量,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又回到臉上,像在判斷一件東西的分量和位置。
李清珞站在院門口,沒有躲開那道目光。他的手己經從江綰瑤後背上收了回來,垂在身側,站首了身子,開口的時候聲音平穩:“叔叔好,我是李清珞,綰瑤的男朋友。今天送她回來,打擾了。”
江父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拍。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在被撞見之後會主動把關係點得這麼清楚。
他的表情沒有立刻鬆動,但目光裡的銳度微微收了一些,像一把刀往裡收了一寸,刀背轉了過來。他看了李清珞兩秒,收回目光落在女兒身上,聲音不高但語氣清晰:“回家。”
江綰瑤“嗯”了一聲,側身往門裡走,經過她爸身邊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停留,繼續走進去消失在玄關盡頭。江父站在門口,鐵藝門半開半合。他又轉向李清珞,目光在他臉上又掃了一遍,像在做最後的確認,然後他開口說了第二句話:“你還在上學?”
“是,跟綰瑤一個學校的,大一。”
江父沒有馬上接話。他站在門廊的燈光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什麼,嘴角沒有明顯的弧度,但也沒有繼續往下壓。他最後看了李清珞一眼,往後退了半步,把鐵藝門合上了。門鎖咔噠一聲落下,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李清珞站在院門外,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手影投在地面上。他的手掌自然地垂在褲縫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剛才的對話還留著一層薄薄的餘震在指腹上跳動著。
院子裡的燈光透過鐵藝門的縫隙在地面上漏出幾道細長的亮線,他低頭看了一瞬,轉身沿來時的路往回走。夜風穿過新芽和路燈之間,帶著泥土的氣息慢慢拂過來,路過那棵桂花樹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樹影在燈下紋絲不動,夜色把它的輪廓攬在懷裡,像藏著一個還沒到季節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