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晨跑早上五點半李清珞就醒了。走廊裡有人走動，拖鞋踢踢踏踏地從門口經過，漱口的咕嚕聲從公用衛生間那頭傳過來。他翻了個身坐起來，窗外天已經亮了，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鑽進來。他穿上那雙舊涼鞋，套了件乾淨背心，輕手輕腳開門下了樓。
劉大爺還沒起，一樓的窗戶拉著窗簾。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一隻花貓蹲在牆頭舔爪子，看見人下來也不躲，慢悠悠地把腦袋轉過去繼續舔。
李清珞順著巷子往外走，拐了個彎，前面有個不大的街心公園。公園不大，一圈水泥路繞著草坪，路兩邊種著梧桐，葉子綠得正密。幾個老頭老太太在草坪上打太極拳，收音機裡放著一首軟綿綿的曲子。還有個中年人牽著一條土狗在遛，狗走幾步就要停下來聞聞樹根。
李清珞踩上水泥路開始慢跑。他跑得不快，步子穩著來，昨天走了一天腳底板還有點酸，但跑開了倒覺得舒坦。風從梧桐葉子的縫隙裡穿過來，帶著早晨特有的那股涼絲絲的清冽，不像白天那麼潮熱。
跑了三圈，身上出了一層薄汗。他放慢步子改成走，一邊走一邊甩胳膊活絡肩膀。草坪邊上立著一排長椅，有木條拼的，刷著深綠色的漆，漆面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頭本色。
椅子上坐了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看著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灰襯衫，領口敞著沒扣。頭髮有點亂，像是用手隨便扒拉過的。他低著頭，兩個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整個人垮著肩膀弓著背，像被什麼東西壓扁了一樣。
李清珞本來已經走過去了，但走過去的時候聽見那人嘴裡在小聲說著什麼，含含糊糊的，像是跟自己在說話。他步子慢了一下，側耳聽了半句。
“......怎麼交代......七千多......回去怎麼說......”
七千多。
李清珞腳底下頓住了。他退了一步，站在長椅旁邊，看了一眼那個男人的臉。男人下巴上冒了一層青茬，眼底烏青的，眼皮耷拉著，嘴角往下撇，像是幾天沒睡好。他嘴裡還在唸叨，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一萬塊錢......現在只剩兩千多......賬都平不了......”
李清珞在長椅另一頭坐了下來。他沒直接搭話，先坐著，把鞋帶解開又重新系了一下。系完了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男人，語氣隨意地開了口：“兄弟，虧了？”
男人猛地抬起頭來，像是才發現旁邊坐了個人。他瞪著李清珞看了一秒，眼神有點散，慢慢聚焦起來，嘴張了張：“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不是虧了。”李清珞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坐這兒唸叨半天了，我跑步路過聽見幾句。一萬變兩千，是不是炒股票虧了？”
男人的臉一下子垮得更厲害了。他把臉埋進手掌裡，揉了揉眼睛，悶著聲音說：“你怎麼知道。”
“這個點兒一個人坐公園裡唸叨錢的，不是炒股就是賭。”李清珞說，“賭的輸光了不念叨，直接跑了，還能坐這兒的基本都是炒股虧的，腦子還清醒，知道心疼。”
男人把手從臉上拿下來，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難看：“你說對了。深發展，我十四塊二買的，一萬塊錢全砸進去了。昨天跌到十二塊八，我慌得不行，今天早上開盤一看又跌了兩毛，實在扛不住了，割了。七千多就沒了。”
李清珞聽他說完，沒有馬上接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草坪上那幾個打太極拳的老頭老太太，他們在慢慢地推手，動作舒緩得像在水裡漂。他想了想，偏頭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禮拜。”男人說，“我朋友跟我說深發展要漲，說今年政策好，牛市要來了。我把攢了三年的錢全拿出來了，一萬整，十四塊二買進去，想著一兩個月翻一番就出來。誰知道一買就跌，天天跌，跌得我晚上睡不著覺。”
“你朋友跟你一起買的？”
“他也買了，但他買得少，就兩千塊錢。他輸得起，我輸不起。”男人攥著拳頭，指節攥得發白，“這是我攢了三年準備結婚的錢。我爸媽還不知道，我物件也不知道，我回去怎麼跟他們說？說我把一萬塊錢炒沒了？”
李清珞安靜地聽他說完，開口的時候語氣不緊不慢的：“你割在最低點了。”
男人扭頭看他：“什麼？”
“我說你割在最低點了。”李清珞重複了一遍，“深發展這個票，前面跌了幾天，但基本面沒變。今年銀行信貸在放鬆，國家也在放水，大行情還沒來。你現在割了，等於把肉割在地板上。”
男人愣了一下，眼睛瞪圓了：“你怎麼知道？”
“我看了幾天盤了。”李清珞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自然，像是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證券營業部那個大螢幕我盯過，深發展這幾天的成交量在縮，縮到一定地步就該反彈了。你十四塊二買的不算貴，往下也就幾個點的空間，但往上的空間大得很。”
他沒把話說的太透。他記得清清楚楚，深發展這波調整到十二塊五左右就見底了，後面一路漲到年底，翻了一倍還不止。但他不能跟面前這個人說得太明白，說多了沒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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