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做客劉大爺的屋子在一樓，比樓上那些房間大一些。門口擺了個煤爐子，上面坐著把鐵壺，壺嘴噝噝冒著白汽。李清珞跟著推門進去，屋裡頭迎面一股暖融融的飯菜香，比走廊裡那些油煙味清楚多了。
客廳不大，正中間一張方桌，桌上已經擺了三個碗。一碗是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粉色的肉餡，湯麵上漂著蝦皮和紫菜。一碗是炒青菜，蒜末爆過的香氣還沒散。還有一小碟醬瓜切成薄片碼在碟子裡，淋了點香油。
灶臺後面站著個瘦小的老太太，圍裙系得緊，頭髮花白但梳得利索，在腦後盤了個髻。聽見門響她轉過身來，笑眯眯地看著李清珞，上下打量了兩眼：“這就是老劉講的那個長寧來的小夥子伐？看著精神倒是蠻好的。”
“嬸子好。”李清珞叫得利索，“劉大爺說您包了餛飩，我正好趕上了，臉皮厚沒客氣。”
劉嬸子被他這句“臉皮厚”逗得笑了一下，拿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坐呀坐呀，趁熱吃。餛飩涼了味道就兩樣了。阿拉包的薺菜餛飩，長寧那邊吃伐到這種味道的。”
李清珞也不推辭，拉了張凳子坐下來。劉大爺坐在他旁邊，已經拿筷子夾起一個餛飩蘸了醋往嘴裡送了。李清珞也跟著夾了一個，餛飩皮滑溜溜的，咬一口餡兒裡帶著湯汁，是豬肉加薺菜的，菜餡剁得細，混著肉香的鮮甜。他嚼了兩口嚥下去，衝劉嬸子豎了一下大拇指：“嬸子，這餛飩比我在長寧吃的強十碗。您這薺菜哪買的？真嫩。”
劉嬸子自己也端了碗坐下來，被他誇得臉上笑紋舒展開了，伸手輕輕拍了一下桌子：“菜場早市上有個老太太專門賣野薺菜，阿拉認得伊十幾年了。伊每趟進城總歸幫阿拉留一把。儂這孩子會吃的呀，一口就吃出來了。”
“那可不，薺菜跟別的菜餡味兒不一樣，薺菜鮮，混著肉餡不膩。”李清珞又夾了一個，蘸了醋送進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說，“我姥姥以前也包薺菜餛飩，後來她年紀大了包不動了，我好幾年沒吃過這味兒了。”
這話半真半假。黎清珞的姥姥確實包過薺菜餛飩，但那是在另一個時空裡的事。不過說起來的時候嘴順，帶著一股不自覺的懷念，劉嬸子聽著表情軟了軟，又往他碗裡添了勺湯：“愛吃就多吃點呀，包了老多的，夠儂吃的。”
劉大爺在旁邊慢悠悠地喝著湯，等兩個人都動了筷子，他才開口問起正事：“你下午說的那個期什麼公司，是幹啥的？”
“期貨公司。”李清珞把餛飩嚥下去，拿筷子比劃著說，“跟股票差不多，買賣東西的價格漲跌。但股票買的是公司股份，期貨買的是東西——比如銅。黃豆。棉花這些，約好一個價格，到時間交割。”
劉大爺嚼著醬瓜，聽得有點迷糊：“銅還能買賣？又不是收廢銅。”
“是買賣銅的價格，不是真買銅。”李清珞笑了一下，“打個比方，您覺得下個月銅價會漲，您就現在按今天的價格買一份合同。到下個月銅真漲了，您就賺差價。要是跌了，您就賠。跟倒騰東西差不多，但不倒騰實物。”
劉大爺擺擺手：“聽不懂，反正聽著不是正經莊稼人乾的事。”
劉嬸子在旁邊插了句嘴：“老劉儂不懂就不要瞎講。人家小夥子有文化的，跟儂講這些阿拉又聽不懂。清珞啊，儂明天還去尋生活伐？”
“尋生活”這個說法李清珞在長寧沒聽過，但大概猜到是找活幹的意思，點點頭說：“找啊。劉大爺不是說城西工業區那邊廠子多嗎？我明天去那邊看看。不一定要當搬運工，廠裡總有些輕省的崗位，像看倉庫的。記數的。發料的，這些我應該都能幹。”
劉嬸子伸手在劉大爺胳膊上拍了一下：“老劉，儂明天帶人家去一趟呀。小夥子剛來海市，路都不認得，一個人跑城西要迷路的。”
劉大爺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子和嘴巴里一起冒出來。他慢悠悠地說：“城西那邊廠子不少。除了味精廠，還有紡織廠。印刷廠。火柴廠，規模都不大。紡織廠以前招過女工多，男工少。印刷廠倒是有倉庫管理的崗，但人家要會認字會算賬的。”
“這個我行。”李清珞說，“認字算賬都沒問題。高中理科生，算數肯定比一般人強。”
劉大爺吐了口煙：“那行，明朝早上吃了飯我騎車帶儂過去，省得儂走路繞來繞去的。印刷廠那邊我有個熟人姓孫的，在廠裡當車間主任，去問問再說。”
“那敢情好。”李清珞站起來，順手把三個空碗摞到一起端去灶臺，“劉大爺您可幫了我大忙了。我正愁城西那邊路不熟，去了瞎轉一天也找不到門。”
劉嬸子從他手裡把碗搶過去，上海話裡帶著點急：“哎喲，儂放下來放下來，阿拉來洗就好了。儂一個男小囡，碰啥個碗嘛。”
“嬸子，在家我天天刷碗。我爸媽忙，我和我妹妹輪流洗。”李清珞還是把碗放進水池裡，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拿絲瓜絡刷了兩遍，把碗翻過來扣在瀝水架上。動作利索，一看就是幹慣了的。
劉嬸子站在旁邊看著，臉上帶笑，扭頭衝劉大爺說：“老劉，儂看看人家小囡多勤快，手腳麻利來。”她又轉回來對李清珞說，“明朝去廠裡，記得穿件乾淨衣裳呀。頭一趟見人，要清爽點。阿拉屋裡有一件老劉的襯衫，漿洗過的，儂要不嫌舊，明朝穿上。”
“謝謝嬸子，我帶了件乾淨的。”李清珞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褲子上蹭了兩下，“那我上樓去了，明天早上幾點出門？”
劉大爺把煙掐了，站起來說：“六點。晚了人家上班了不好找人。”
“六點，記住了。”
劉嬸子追到門口又叮囑了一句：“明朝早飯來阿拉屋裡吃呀，我燒泡飯，煎兩隻荷包蛋給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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