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面不大，門一推開就看見裡頭全貌了。三十來平方的屋子，靠牆擺著三張辦公桌，每張桌上都堆著檔案。計算器和茶杯。最裡面那面牆上掛了塊黑板，粉筆寫著幾行商品名稱和價格，最頂上一行寫著“銅 五月合約 21750”。黑板前面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正拿粉筆改數字，擦掉舊的寫上新的，粉筆灰簌簌往下掉。
辦公桌後面坐著的幾個人都在忙。一個在打電話，聲音壓得低，另一隻手拿著筆在紙上記什麼。一個在按計算器，噠噠噠按鍵聲響得脆。還有個中年男人在看報紙，報紙翻了一面，露出半張臉。
櫃檯就在進門右手邊，齊腰高，後面坐了個姑娘，看著二十出頭，扎著低馬尾，正對著一本大賬本打算盤，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李清珞湊到櫃檯前面，笑了一下：“你好，我想問問這兒招人嗎？”
姑娘從算盤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珠子停了：“招什麼人？你找工作？”
“嗯，我剛來海市，聽人說你們這兒有時候招下單員？”
姑娘把算盤往邊上一推，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誰跟你說的？”
“證券營業部那邊一個大爺說的。”李清珞實話實說，“他說金茂期貨可能招人，讓我過來問問。”
姑娘想了想，朝裡面喊了一聲：“趙經理！”那個看報紙的中年男人抬起頭來，把報紙疊了疊放在桌上，走過來。
趙經理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整齊，穿了一件短袖白襯衫，袖口的扣子繫著，看著挺講究。他走到櫃檯後面，隔著檯面看李清珞：“你來找活？”
“嗯。趙經理您好，我叫李清珞，長寧來的，今年剛高中畢業。”
“高中畢業？多大？”
“十八。”
趙經理看了他兩秒，問：“你懂期貨？”
李清珞想了想。他不能說自己什麼都知道，這話說出去沒人信，而且九零年的期貨市場跟他後來學的東西還有不少差別。他斟酌了一下說：“我在家的時候自己看過一些報紙和書，大概知道期貨是怎麼回事。做多做空。保證金。合約這些我都懂點，但沒實操過。”
“看過報紙？”趙經理有點意外，“你還知道保證金和做空？一般人光看報紙可看不懂這些。”
“我舅在縣城供銷社的收發室上班，有時候拿回來一些舊報紙，上面有財經版塊。我看著覺得有意思，就反覆翻。”李清珞編了個由頭，話說得順溜，“後來又在學校圖書館翻到一本講金融的舊書，看了好幾遍，能記住的都記住了。”
趙經理沒說話，手指在臺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扭頭看了看旁邊那個打電話的年輕人，又轉回來看李清珞：“你之前做過什麼？”
“沒做過。剛到海市兩天，昨天坐火車來的。今天上午去勞務市場轉了一圈，都是搬貨刷牆的活，我這體格幹不了。剛好路過證券營業部，就想著來這邊碰碰運氣。”
趙經理點了點頭，看著是個實誠人，說話不吹不虛。他又問了一句：“你是打算長幹還是短幹？”
“暑假工。”李清珞說，“我考上海市這邊的學校了，開學要去唸書。現在就想趁著暑假掙點學費和生活費，能幹兩個多月。”
趙經理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但話裡的意思清楚得很：“暑假工不行。我們這邊培養一個人要時間，下單員看著簡單，但品種的行情。客戶的習慣。電話下單的流程，上手最少要兩個禮拜。等你剛熟悉完了，就走了，我們又得重新招人。不划算。”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不算硬，像是在跟李清珞解釋，不是故意為難。李清珞聽明白了，這事沒戲。但他也沒急著走，站在櫃檯前面又問了一句：“趙經理，你們招不招臨時跑腿的？比如送檔案。拿單子。打掃衛生也行，工資少點沒關係，我就想在這個行當裡待著，學點東西。”
趙經理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被這股勁兒逗著了：“跑腿的也不招。小公司，養不起閒人。你這孩子有心學東西倒是好事，但我們這兒確實沒合適你的位置。”
李清珞咧嘴笑了一下，沒賴著不走：“那我明白了，不好意思耽誤您時間。”他往後退了半步，想起來又問了一句，“趙經理，您這兒的報價是從哪兒看的？是交易所那邊直接傳過來的，還是有專門的機器？”
“交易所那邊有終端機，定期傳資料。”趙經理指了指旁邊桌上那個跟電視差不多大的顯示器，螢幕黑底綠字，一排資料在上面跳，“這個就是。傳過來我們用黑板抄出來給客戶看。”
“行，謝謝您。”李清珞記住了那臺終端機的模樣，跟他在書上看到的老式行情終端差不多，“那我走了，趙經理。”
趙經理擺了擺手，轉身回去繼續看他的報紙了。櫃檯後面的姑娘重新拿起算盤，嘩啦嘩啦撥了幾下，珠子碰撞的聲響脆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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