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證劵李清珞沿著街往東走了大概十來分鐘，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等的時候他往右手邊瞟了一眼，看見路邊有一排玻璃門，門頭上掛著塊深藍色的招牌，白字寫著“海市證券交易營業部”。玻璃門裡面亮堂堂的，有人進進出出，門口還停了幾輛腳踏車。
他愣了一下。
證券交易營業部。九十年代的證券營業部。
他腦子裡那個屬於黎清珞的部分猛地翻了個身。他大學學的就是金融，畢業之後雖然沒正經幹過一天金融的活兒——回遷房收租比啥都來錢快——但那幾年書不是白讀的。畢業論文寫的就是中國證券市場九十年初到兩千年的發展，翻了不知道多少文獻資料。那時候他坐在圖書館裡對著縮微膠片看九十年代的股票報價記錄，看到後來閉著眼都能背出幾輪行情的大概走勢。
他過了馬路，沒繼續往學校的方向走，轉身推開了那扇玻璃門。
營業廳比他從外面看的大。進門是一排櫃檯，後面坐著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櫃檯前面幾個中年人趴在臺面上填單子。再往裡走，大廳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面巨大的電子螢幕，綠色的底，紅色的數字和白色的程式碼一行一行地往上滾動。螢幕上分割槽顯示，左邊是股票名稱和程式碼，中間是當前價格，右邊是漲跌幅和成交量。一行刷完換下一行，隔幾秒翻一頁。
螢幕前面站了十來個人，仰著頭看，有的手裡拿著小本子記，有的交頭接耳在聊著什麼。空氣裡混著煙味和紙墨味，櫃檯上擱著幾摞紅綠兩色的交易單，邊角被翻得起了毛。
李清珞站到螢幕前面，抬著頭一行一行地看。
那些程式碼跳到眼睛裡的時候，他手心裡忽然冒了層汗。
“零零零零零一。”他低聲念出來，“深發展。”
螢幕上的價格跳了一下，紅色數字閃了閃。他盯著那串數字，腦子裡那些讀書時印進去的東西一股腦往外冒。深發展，後來改名平安銀行，九零年的時候股價才十幾塊，到九二年翻了將近十倍。那時候多少人因為這個票發了家。
他往右挪了挪，繼續看。螢幕翻了一頁，新的一排程式碼刷上來。
“零零零零零二。”他又念，“萬科。原來九零年就這麼點？”螢幕上的價格不到二十塊。他知道萬科後來的故事，房地產起飛的時候這個票漲了不知道多少倍。但現在才九零年，還沒人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聽見他自言自語，側頭看了他一眼：“小夥子，你也炒股？”
“沒，我就看看。”李清珞說，“大哥，今天行情怎麼樣？”
“不咋樣。”中年男人搖搖頭，把手裡的煙掐滅了，“這幾天一直橫著，上不去下不來。深發展前兩天衝到十四塊八又掉下來了，今天又回到十四塊二。”
李清珞“嗯”了一聲，腦子裡飛快地轉。十四塊二，這個價格他記得很清楚，九零年六月底深發展就在這個區間震盪，到七月中開始慢慢往上爬，到九月份突破二十塊，後面幾個月越走越高。他盯著螢幕上那個數字，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
螢幕又翻了一頁。這次刷出來的股票名字他看著更眼熟，“延中實業”“飛樂音響”“申華電工”，全是滬市的老八股。他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每一個都勾著一串記憶。延中實業後來經歷了那場著名的收購大戰，飛樂音響漲了上百倍，申華電工也是九十年代的大牛股之一。這些名字他在教科書和論文裡看過無數遍，現在活生生地掛在螢幕上，價格在跳動，紅紅綠綠地在眼前閃爍。
他往後退了一步，靠著後面一根柱子站著，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時間點太要命了。九零年六月，中國股市剛剛起步沒多久，滬市才開了不到半年，深市也才開了一年多。知道後面幾年會發生什麼的人，現在坐在這個大廳裡就跟開了天眼一樣。深發展從十幾塊漲到一兩百，老八股中的幾隻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九二年那波大行情讓多少人的存款翻了番。
他靠在柱子上閉了一下眼，把那些數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一千多塊的啟動資金，如果投進去，哪怕只抓住一兩隻股票的主升浪，等開學的時候別說學費，生活費加房租都夠了。
但他又睜開眼，看了一眼櫃檯那邊。開戶要錢，交易要手續費，最低買賣單位是一手——一百股。深發展十四塊二，一手就是一千四百二。他兜裡總共三百六十多塊，連半手都買不起。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兜裡沒本錢，知道再多的行情也沒用。
他又站回去仰頭看著螢幕。這次他看得更細了，把每一隻股票的名字和價格在心裡默默地記。記到後面腦子有點亂，他乾脆從褲兜裡掏出那張地圖，翻到背面空白的地方，跟旁邊一個老頭借了半截鉛筆，把幾個名字和價格抄了下來。筆尖在地圖紙上劃拉，蹭得紙面起了一層毛邊。
老頭湊過來瞄了一眼：“你記這個幹啥？”
“學著看看。”李清珞把鉛筆還給老頭，地圖摺好塞回兜裡，“大爺，這附近有沒有什麼活幹？我是剛來海市的，想攢點本錢。”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十八，剛高中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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