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爭取門推開的時候，廚房裡的熱氣一下子撲過來。油鍋還在響，蔥花炸過的香氣混著一股炒青菜的水汽，把整間屋子填得滿滿的。屋子不大，客廳和飯廳連在一起，中間擺著一張方桌，四邊各放一把凳子，其中一把的腿用鐵絲纏著，坐上去應該會晃。
灶臺前面站著個女人，四十出頭，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圍裙系得緊，露出一截瘦腰。她正往鍋裡撒鹽，聽見門響，頭也沒回，嘴裡說：“醒了？鍋裡給你留了粥，自己盛。”
李清珞沒動。他站在飯桌旁邊，看著桌上已經擺好的幾個盤子。一盤炒青菜，葉子泛黃，像是擱久了。一盤鹹菜疙瘩切成絲，澆了一小勺香油。另外還有一個小碗，單獨放在桌子的另一邊，碗裡是金黃色的蛋羹，表面平滑，沒一個氣泡，上面還擱了半勺豬油，油花慢慢化開，滲進蛋羹裡頭。
桌邊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姑娘，正低頭拿勺子舀那碗蛋羹，細嚼慢嚥的。她抬起頭看見李清珞站在那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哥，你醒了？燒退了沒？”
這就是李清玥。臉盤子小，皮膚白淨，眼睛大，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上翹，天生一副討人喜歡的樣。她面前的蛋羹已經下去一半，旁邊還放著一碟醬牛肉，切得薄，碼得齊整，一看就是專門買的。
李清珞把目光從蛋羹上收回來，拉開那把鐵絲纏腿的凳子，坐下來。凳子果然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住桌沿才穩住。
劉秀麗關了火，端著最後一盤菜過來。菜是炒土豆絲，放了點幹辣椒，油汪汪的，她沒把菜往桌子中間放，而是直接擱在了李清玥面前。然後她看了一眼李清珞，皺了下眉：“去把臉洗洗，一臉汗。”說完轉身又從灶臺上端過來一碗白粥，放到李清珞面前，粥上面飄著幾粒米，能照見碗底的花紋。
李清珞沒動那碗粥。他坐直了身子，說：“我想上大學。”
聲音不大，但飯桌上幾個人都聽見了。劉秀麗本來正拿圍裙擦手，動作頓了一下。坐在桌頭那個中年男人——李建國——正夾了一筷子鹹菜往嘴裡送，筷子懸在半空沒放進嘴。李清玥也放下了勺子，看著李清珞。
“你說什麼？”劉秀麗把圍裙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盯著他。
“我說我想上大學。”李清珞重複了一遍。他嗓子還啞著，聲音低，但每個字都清楚，“我的分數過了本科線，能報學校。”
劉秀麗臉色變了一下，又很快穩住了。她端起自己的飯碗，扒了口飯，嚼完嚥下去，才開口：“本科線？你那個分數，最好的情況也就是個師專。師專出來教小學，跟你現在去毛巾廠當工人，能差多少？”
“差三年。”李清珞說，“師專也是大專，畢業有文憑，能考編制。毛巾廠沒有。”
李建國把筷子上那口鹹菜終於塞進嘴裡，慢慢嚼著，不接話。
劉秀麗的語氣硬了些：“家裡什麼情況你不知道？你大哥剛定親，女方要三百八。你二哥在省城讀書，每月五十多塊錢的開銷。你妹妹考上了重本，要去京市唸書。你算算這賬，哪一樣不得用錢？你一個男娃子，家裡供你讀到高中畢業已經盡了力，往後該你自己掙了。”
“我不是不讓家裡供。”李清珞說，“我只要求讓我去唸。學費和生活費我自己想辦法，不用家裡出一分錢。”
這話一出來，飯桌上又靜了。劉秀麗像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李建國終於抬起頭看了李清珞一眼，眼神里有意外。李清玥把手裡的勺子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她看看李清珞，又看看她媽，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劉秀麗把碗往桌上一擱，聲音高了起來：“你哪來的錢？你以為上大學是過家家？學費一年千把塊，生活費一個月少說也得五六十。你自己想辦法？你一個剛高中畢業的娃，能想什麼辦法？”
“我暑假去找活幹。”李清珞說得平，“縣裡有沒有暑期工，我去問。開學之後申請助學金，再找個勤工儉學的崗位。這些我打聽過了，大學裡有這些政策。”
“你打聽過了？”劉秀麗盯著他，“你什麼時候打聽的？你前兩天還發著燒躺著呢。”
李清珞沒接這話。他只是坐在那把搖搖晃晃的凳子上，看著劉秀麗。他的目光很穩，沒有躲閃。以前那個李清珞不會這樣看人，他吃飯永遠低著頭，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家裡商量什麼事情從來不問他意見，他也從來不主動開口。
“媽。”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是坐李清珞對面的李清瑞。他二十三歲，在縣運輸隊開車，曬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把短袖撐得繃起來。他把嘴裡的飯嚥了，說：“老三想去就讓他去唄。”
劉秀麗扭頭看他：“你懂什麼，錢呢？”
“錢的事讓他自己想辦法就是了。”李清瑞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著說，“他都說了不用家裡掏，你還不讓他去？好歹考上了，就這麼扔下，以後他怨你一輩子。”
劉秀麗沒接話，眉頭擰著。李建國這時候輕輕咳了一聲，慢吞吞地說：“師專......學費是比大學便宜些。”
李清珞轉頭看他爸。李建國低著頭扒飯，臉上的皺紋在燈光底下顯得更深。他以前在農機廠當工人，前兩年廠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他留下來了，但工資砍了三成。這個人一輩子話少，在家裡沒什麼主意，什麼事都是劉秀麗拿章程。
“爸，”李清珞說，“我想報海市的學校。那邊經濟活，暑期打工的機會多，我查過，那邊的工廠暑假招臨時工，一天能掙十來塊。只要讓我去，我自己能搞定。”
李建國停了一下筷子，沒抬頭，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海市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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