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躺在床上，盯著屋頂那根橫樑出神。橫樑上掛著去年過年剩的一截紅綢子，顏色已經褪成了淡粉，被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的氣流吹得輕輕晃。他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呀響了一聲。
劉秀麗背對著他，被子拉到下巴，半天沒動。但李建國知道她沒睡，她呼吸的節奏不對。平時她睡著了呼吸又長又勻，現在那口氣一會兒深一會兒淺。
“他爸。”劉秀麗果然開口了。
“嗯。”
“你說老三今天是怎麼回事？”劉秀麗轉過來，面朝著他，屋裡黑，看不太清臉，但能感覺到她在皺眉，“從小到大沒見他這麼說過話。以前問他吃啥，他就說隨便。讓他去親戚家拜年，他站門口不敢進屋。今天那個樣子......跟換了個人一樣。”
李建國沒接話。他想了想，說：“可能是燒的。”
“燒能把人燒成這樣？”劉秀麗不信，“我看他眼睛那個神氣，不像糊塗。他說自己想辦法弄學費，你說他能想到啥辦法？海市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他一個十八歲的娃去了能幹啥？”
“他自己說的。”
“他自己說你就信？”劉秀麗聲音提了一點，又壓下去，怕吵著隔壁，“到時候湊不上錢，還不是得寫信回來要。咱們不給他能咋辦？總不能讓他餓死在外面。”
李建國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給。”
劉秀麗一下子坐了起來，被子滑下去：“你說得輕巧！哪來的錢？老大那邊六千八還差兩千多沒湊齊，老二開學就要交學費，清玥去京市路費加第一個月生活費又要一筆。咱倆工資加起來不到五百，你告訴我錢從哪兒來？”
“那也不能不讓孩子上學。”
劉秀麗不說話了。她坐在床上，胸口起伏了兩下，把被子又拽上來。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我不是不讓他上。你算算，師專三年，省吃儉用也得三千多。家裡這筆賬實在轉不動。要我說，讓他先上一年試試，要是撐不住就回來，到時候進廠也不晚，年紀還輕。”
李建國翻了個身，看著她的方向：“你讓他去試，他肯定撐得住。這孩子今天那眼神，我是第一次見。以前什麼事都往後縮，今天坐在飯桌上說話，頭都沒低一下。”
劉秀麗沒吭聲。窗外的雲散了一些，月光透過薄窗簾照進來一點亮，能看見她抿著的嘴角。她躺下去，把被子蓋好，盯著天花板說：“睡吧，明天再說。”
就在這時候，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劉秀麗還沒來得及應，門已經推開了一條縫，李清玥的腦袋探了進來。
“媽，爸，你們還沒睡啊？”她穿著睡衣，頭髮散著，手裡端了個搪瓷杯，一股薑糖水的味兒飄進來，“我睡不著，煮了點姜水，你們喝不喝？”
劉秀麗嘆了口氣：“大半夜的煮什麼姜水，快回去睡。”
李清玥沒走，推開門擠了進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她把搪瓷杯放在床頭櫃上，晃著腿說：“媽，跟你商量個事兒。”
“說。”
“讓我哥去海市吧。”李清玥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討好的味道，“我查過了，海市那邊的學校學費不貴，而且他學理科的，出來好找工作。等他畢業了掙錢了，到時候家裡不是又多一個幫襯？比讓他現在去毛巾廠強多了，毛巾廠一個月兩百多，幹一輩子也就那樣。”
劉秀麗看她一眼：“你什麼時候查的？”
“就下午。”李清玥笑了笑，“我用爸的腳踏車去學校找王麗借了本報考指南，翻了一下午呢。”
劉秀麗伸手在她腦門上戳了一下：“你倒積極。你哥去上學了，你的學費怎麼辦？你可是要去京市，京市花銷多大你知不知道？”
李清玥歪著頭想了想，說：“那我就少花點唄。京市那邊學校有食堂，聽說飯便宜。我不買新衣服，不跟同學出去下館子。再說了，”她湊近一點，把下巴擱在劉秀麗肩膀上，“我到時候可以去做家教，我們班主任說他以前上大學就靠家教掙錢，一個月能掙好幾十呢。”
劉秀麗被她蹭得往旁邊躲了躲：“你別跟我來這套。”
“我這套怎麼了？”李清玥嘿嘿笑，“我這套不是跟你學的嗎？你以前哄姥爺給你買腳踏車的時候就是這麼蹭的，姥爺跟我說過。”
劉秀麗的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又繃住了。她把李清玥從肩膀上推開，板著臉說：“行了行了，幾點了，快去睡覺。你哥的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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