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志願表早上六點半，李建國就出門了。腳踏車鏈條嘎吱嘎吱響了一路，拐過街口聽不見了。劉秀麗在廚房裡煮粥，米下鍋的時候特意多抓了一把，想了想又添了半瓢水。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從鍋蓋縫裡擠出來。
李清珞起來的時候七點多了。他穿了件半舊的藍襯衫，領子磨得起毛，釦子有一顆換成了白色的，跟其他幾顆黃的湊在一起有點扎眼。他去廚房舀水洗臉，劉秀麗正往碗裡盛粥，看了他一眼，說：“粥在鍋裡，鹹菜在碗櫥上。”
他應了一聲，自己盛了一碗。粥比昨天稠，米粒開花，能看見上面浮著一層米油。他端著碗坐在飯桌邊，一口一口慢慢喝。
李清玥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嘴裡還叼著梳子，頭髮沒扎，披在肩膀上。她一見李清珞就問：“哥，你想好報哪個學校沒有？”
李清珞放下碗：“看情況。”
“什麼情況？”李清玥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把梳子從嘴裡拿下來，開始扎馬尾辮，“我跟你說，海市的好學校多。你那個分數，海市工程學院應該能上，還有海運學院，但那個偏船方面的。還有海市輕工業學院，適合你。”
她說完從兜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來攤在桌上，是一張油印的報考指南影印件，字跡有的地方模糊了。她用指甲點在那一行：“海市輕工業學院，去年最低錄取線比你高几分，但今年擴招，有機會。”
李清珞湊過去看了看。紙上印的學校資訊挺全，學費那欄寫著“每學年八百二十元”。他又往下掃了一眼，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可申請助學貸款及勤工助學崗位。”
“八百二。”李清玥說，“不算太貴。京市這邊貴一點，我那個學校要一千一。”
李清珞看了她一眼：“你那個學校全稱是什麼？”
“京市師範大學。”李清玥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又趕緊收了回去，“師範類的還好，比綜合大學便宜點。”
她把報考指南翻到另一頁，指著一個表格給李清珞看：“你看這個，海市輕工業學院的機械專業，畢業分配這幾年挺好的。咱們縣毛巾廠去年新上的那條生產線就是海市那邊產的機器，技術員就是那個學校畢業的。”
正說著，院門外腳踏車剎車的響聲傳進來。李建國推門進來了，手裡捏著一沓表格紙，外頭的大信封上印著“一九九九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志願表”一行紅字。他把車靠牆停好，進了屋，把那一沓表格放在飯桌上。
“領回來了。”他說，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教導處老孫說最晚後天交回去。”
李清玥一把搶過那一沓，翻出兩張乾淨的擺在桌上。表格是鉛印的，密密麻麻好幾欄，學校名稱。專業名稱。是否服從調劑，每一欄都要填。
李清珞拿過一張，又從褲兜裡摸出那半截鉛筆。筆尖鈍了，他在桌沿上颳了兩下，湊合能用。他先在姓名欄裡寫了“李清珞”三個字，筆畫比原來那個李清珞的字硬一些，收尾不拖泥帶水。
“填哪個？”李清玥趴在他胳膊旁邊看。
他想了想，在第一志願欄寫下了“海市輕工業學院”。專業那欄他猶豫了幾秒，選了“機械製造工藝與裝置”。
“你學這個？”李清玥歪著頭，“這個出來是不是要去廠裡？”
“嗯。”李清珞說，“廠裡也有辦公室，不一定是車間。而且機械類的好找工作。”
他把第二志願也填了，是海市另一所學校的相近專業。第三志願他空著沒寫。服從調劑那一欄他畫了個勾。
李建國端了碗粥坐在旁邊喝，目光時不時掃過來一下，也不說話。等李清珞把志願表填完，他把碗放下，伸手把表格拿過去看了看。他認字不多，看得慢，手指點著那行學校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挪過去。
“海市，”他說，“坐火車得一天一夜。”
“有直達的。”李清玥插嘴，“我同學她姐坐過，硬座三十多塊錢。”
李建國把表格還給李清珞，沒說什麼，繼續低頭喝粥。李清珞把表格摺好放進信封裡，又看了看李清玥的那張。她已經填完了，第一志願是京市師範大學中文系，字寫得秀氣，一筆一劃整整齊齊。
“你這字寫得真好看。”李清珞說。
李清玥嘿嘿笑了兩聲：“我們語文老師練了三年，我跟著學的。”她把表格也裝進信封，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上午還早，我去學校問問王麗她姐，海市那邊學校宿舍條件咋樣。你等我信兒。”
她說完站起來就往外跑，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出門的時候撞了一下門框，哎喲了一聲也沒停，跑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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