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買票去火車站那天早上下了點毛毛雨。李清珞把鐵盒裡那三十四塊八毛和借來的兩百塊放在一起，用一塊手絹包好，塞進褲兜深處。手絹是原主的東西，洗得發白，角上繡了個歪歪扭扭的“珞”字，針腳參差不齊，像是自己縫的。
他出門的時候劉秀麗在院子裡晾衣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李清玥從屋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哥你早點回來”，又縮回去了。
火車站離縣城有五里路，走過去要四十分鐘。李清珞沒捨得花一塊錢坐三輪，撐著傘沿著馬路一直走。雨不大，毛毛的，落在傘面上沙沙響。路兩邊的稻田綠油油的，雨水打在稻葉上匯成珠子滾下來。遠處有個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去，屁股後面冒一股黑煙，車上的人裹著塑膠布蹲在車廂裡。
到了火車站，門口那個鐘樓上的大鐘指著九點二十。火車站是灰磚砌的兩層樓，外牆被雨水洇得顏色深淺不一，門口的水泥地上坑坑窪窪，積了好幾灘水。李清珞收了傘在門口抖了抖，推門進去。
大廳不大，也就幾十平方，頂上的日光燈管壞了兩根，剩下的幾根嗡嗡響著，光照得人臉色發青。靠牆一排木頭長椅，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有的扛著蛇皮袋，有的抱著孩子，還有個老頭蹲在地上抽菸，菸灰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也沒人管。
售票視窗開了兩個，一號視窗前排了七八個人。李清珞站到隊尾，把溼了的傘靠在腳邊。前面是個背化肥袋子的中年男人，袋口扎得緊，裡面鼓鼓囊囊的，散發著一股飼料味。再往前是兩個年輕姑娘，穿著碎花裙子，嘰嘰喳喳說著話，聽口音像是要去省城。
隊伍往前挪得慢。李清珞站在那兒，手插在褲兜裡摸著那包錢，隔著布料能摸出紙幣的稜角。他前面那排長椅上坐著個賣雞蛋的老太太，腳邊的竹籃裡雞蛋碼得整整齊齊，用舊棉布蓋著。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輪到李清珞了。他上前一步，把傘靠在窗臺下面，窗口裡坐著個穿制服的中年女人，頭髮盤得緊緊的，臉盤大，眼睛底下掛著兩個眼袋。她面前擺著一臺老式電腦，螢幕黑底綠字，旁邊是一摞硬板車票票夾。
“去哪兒？”售票員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戳了一下。
“海市。”
“哪天？”
“二十號。”李清珞說，“下午有票嗎？”
售票員低頭翻了翻面前一個本子，上面印著列車時刻表。她找到一行，手指點著數了一下，說：“二十號下午兩點有一趟，普快，一百四十三次，到海市第二天下午。硬座三十五，臥鋪沒了。”
“就這個。”李清珞說。他從褲兜裡掏出那包手絹，一層層解開，從裡面抽出一張五十的遞進去。售票員接過去放在驗鈔燈下照了一下，又從票夾裡撕下一張粉紅色的硬板票，在票面上蓋了個章，推出來。
票是硬紙板的，比平時見到的要厚，邊緣裁得不算齊。上面印著“長寧—海市”幾個黑字，發車時間那欄蓋了紅戳：一九九零年六月二十日 十四時。票價那格寫著“35.00”，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限乘當日當次車”。
李清珞把票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票面還有股油墨味兒，新嶄嶄的。他把票小心地摺好，夾進手絹裡和剩下的錢放在一起，重新塞回褲兜。
“幾點能到海市？”他又問了一句。
售票員頭也沒抬，邊整理票夾邊說：“第二天下午四點多，中間要轉一次車。”說完就開始招呼下一個人了。
李清珞讓到一邊，把傘從窗臺底下拿起來。大廳裡的鐘響了，噹噹噹十下，聲音在四面灰牆上撞來撞去。他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又掏出車票看了一遍，確認日期和車次都對得上，才重新收好。
旁邊那個老頭還在抽菸，煙味混著大廳裡的黴味和外面飄進來的泥土味，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李清珞站起來往外走。推門的時候外面的雨差不多停了，地上溼漉漉的，天灰白灰白，有太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站前廣場的積水上，亮晃晃一片。
他站在臺階上深呼吸了一口，雨後的空氣潮乎乎的，帶著一股泥土翻起來的腥味。火車站對面是一條街，街兩邊開著幾家小飯館和雜貨鋪，鋪面都不大，門口支著遮陽篷。有家鋪子門口擺著個鐵皮爐子，上面架著鍋在煮茶葉蛋，熱氣冒起來被風吹散了。
李清珞沒多停，順著來的路往回走。雨徹底停了，他把傘收攏拿在手裡當柺杖使，一路上腳底的泥巴甩在褲腿上，星星點點的。走到村口的時候碰見隔壁的王嬸挎著菜籃子回來，看見他就喊：“清珞，聽說你考上大學了？真的假的？”
“真的。”李清珞說，“去海市。”
“哎喲，出息了出息了。”王嬸拍了一下大腿，笑得眼角的褶子全堆起來，“你媽可算能鬆口氣了。你妹妹呢？也考上了吧？”
“嗯，她去京市。”
王嬸嘖嘖了兩聲，又說：“你們家這是要出兩個大學生啊。你媽這福氣。”她擺了擺手，挎著籃子先走了，嘴裡還唸叨著什麼，聽不太清。
李清珞推門進了院子，屋簷下劉秀麗正把晾乾的衣服往屋裡收。她見他回來了，手裡捏著一件他的藍襯衫抖了抖，搭在胳膊上，問了一句：“票買了？”
“買了。”李清珞說，“二十號下午兩點的，硬座，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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