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妹塞錢六月十九號那天熱得厲害。太陽從早上一出來就毒辣辣的，曬得院牆上的青苔都蔫了，乾巴巴地貼在磚縫裡。李清珞把要帶的東西收拾了一遍，其實也沒什麼可帶的，幾件換洗衣服，一條毛巾，刷牙的搪瓷缸，還有那本破得沒封皮的書。他把東西裝進一個蛇皮袋裡，袋口紮緊，靠牆放著。
傍晚的時候天總算涼快了些。劉秀麗從菜園子回來摘了一兜子豆角，坐在灶臺前面擇菜。李清玥蹲在院子裡拿粉筆在地上畫畫，畫了只貓，又擦了畫朵花，花瓣畫得歪歪扭扭的。李清珞坐在門檻上看她畫，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吃過晚飯天徹底黑了。李建國在堂屋裡坐著聽收音機，評書講到楊家將，金戈鐵馬的響動從收音機喇叭裡淌出來。劉秀麗在廚房刷碗，水聲嘩啦嘩啦的。李清瑞下午出車去了還沒回來。
李清珞回了自己屋，把蛇皮袋從牆角拎到床上，又開啟檢查了一遍。袋子裡那幾件衣服疊得不算齊，他重新疊了疊，把毛巾捲起來塞在衣服中間，免得走路的時候東西在裡面晃盪。
有人敲了敲門。
“哥？”是李清玥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怕吵著人。
“進來。”
門推開一條縫，李清玥閃身進來，回手把門帶上了。她穿著一件舊棉布睡裙，頭髮在腦後紮了個鬆鬆的辮子，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攥得很緊，指頭都泛白了。
“還沒睡？”李清珞把蛇皮袋的口紮好，拍了拍袋面上的灰。
李清玥站在床邊沒動。她抿了一下嘴唇，猶豫了幾秒鐘，然後把攥著的那隻手伸到李清珞面前，鬆開了。掌心裡是一沓錢，有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張兩塊一塊的，疊得不算整齊，但被手心握得微微發潮。
“給你。”她說，聲音不大，但清楚。
李清珞看了一眼那沓錢：“什麼？”
“我自己存的。”李清玥把錢往他面前又遞了遞，“一百五十塊。你拿著，路上用，到了那邊租房子買日用品，哪樣都要錢。”
李清珞沒接。他看著她，說：“你自己留著。我有錢，夠用。”
“你有個什麼錢。”李清玥的聲音忽然急了一點，“大哥借你那兩百塊，你買了車票，還剩一百六十五，到了海市租房子吃飯，十天半個月就花光了。你萬一沒找到活幹怎麼辦？”
“能找到。”
“那你先拿著。”李清玥把他的手扯過來，硬把那沓錢塞進他掌心裡，又把他手指合攏攥緊，“這是我自己攢的，不是爸媽的錢。壓歲錢。過生日姥姥給的。還有上學期期末考年級前十學校獎的二十塊，我一分沒花，全在這兒了。”
李清珞低頭看著手裡那沓錢。錢確實是舊的，有幾張邊角都磨毛了，摺疊的痕跡一道一道的，看得出被翻出來數過很多遍。手心裡能感覺到紙幣的溫度，帶著她掌心的熱乎勁兒。
“我不要。”他試圖把手抽回來，把錢還給她。
李清玥兩隻手一起按住了他的手腕，力氣不大，但按得死緊。她盯著他的眼睛，腮幫子鼓了一下又癟下去，像是把什麼話嚥下去又吐出來。
“三哥。”她叫了一聲，這聲“三哥”平時她是不叫的，她平時就叫他“哥”，叫得親暱又隨意。今天這聲“三哥”叫出來，尾音有點飄。
“我知道爸媽偏心。”李清玥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接著說，“從小就這樣。好吃的先給我，新衣服先給我，零花錢我比你多一倍。你念書的時候用的鉛筆是大哥用剩的，我用的都是新的。媽嘴上說家裡窮，可是我想吃紅燒肉她二話不說就買。你要什麼她都說等等再說，一等就等沒了。”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低頭看著兩個人攥在一起的手。李清珞的拳頭被她按著，那沓錢還捏在他掌心裡。
“其實我知道你比我聰明。”李清玥繼續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些，“你理科比我好，物理題你看一眼就會，我要琢磨半天。你要是跟我在一個班，你肯定比我考得好。可是爸媽從來不誇你，好像你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她抬起頭，眼角有點泛紅，但沒哭。她用力眨了兩下眼，又把那股勁兒壓下去了。
“這次你去海市，家裡沒人反對，可也沒人幫你。”她的聲音又低下去，但還是字字清楚的，“媽嘴上說隨你，可她連多一句“路上小心”都沒說。爸就更不用提了，除了嗯就是嗯。”
“他們同意了。”李清珞說。
“同意跟支援是兩碼事。”李清玥說，“你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身上就那點錢，我心裡不踏實。這錢你拿著，算我借你的也行。等你安頓下來了，掙了錢再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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