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父愛六月二十號上午，太陽不算大，多雲天，偶爾漏幾縷光下來也不燙人。李清珞起了個大早，把蛇皮袋又開啟檢查了一遍，東西一樣沒少。他站在屋裡把那件藍襯衫的扣子挨個繫好，又把袖子捋平整了。
劉秀麗在廚房裡忙了一上午。灶臺上的鐵鍋沒停過，先炒了盤雞蛋，又燉了條魚，還炒了個蒜蓉空心菜。魚是鯽魚，巴掌大，肚裡塞了薑片和蔥段，燉出來的湯白花花的。李清玥蹲在灶臺邊幫著燒火，柴火噼裡啪啦地響，火光把她臉映得紅撲撲的。
飯端上桌的時候比平常多了兩個菜。李清瑞今天在家，也坐在桌邊，李建國照例坐在桌頭。劉秀麗把魚放在桌子正中間，看了一眼李清珞說：“吃魚，趁熱。”
李清珞夾了一筷子魚肚上的肉，肉嫩，湯汁滲進去了，鹹淡正好。他低頭扒飯，桌上沒人說什麼特別的，碗筷碰撞的聲音是這頓飯的主要響動。中間李清玥說了句“哥你魚刺慢點剔”，李清珞“嗯”了一聲。
吃到最後，劉秀麗放下碗筷，看著李清珞說：“到了那邊，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安頓好。別急著找活，先搞清楚周圍的情況，別被人騙了。”
“知道。”
“錢裝好了，別擱在一個兜裡。”劉秀麗又說，“分開放，萬一丟了還有剩的。”
李清珞拍了拍褲兜：“分了，兩個兜各放了一半。”
李建國在旁邊悶頭把碗裡的最後一口飯吃完了，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他沒看李清珞，眼睛盯著桌面說：“走吧，我送你去車站。”
李清珞站起來，回屋把蛇皮袋拎出來。袋口扎得緊，拎在手裡不算重，幾件衣服沒多少分量。李清玥跟在他後面出了屋，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劉秀麗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了一陣又關了。
李建國已經推著腳踏車在院門口等著了。他把車後座拍了拍，意思是讓李清珞把袋子放上去。李清珞把蛇皮袋橫著捆在後座上，用繩子繞了兩圈紮緊。李建國跨上車，腳踩上腳踏板，回頭看了李清珞一眼。
“上來。”
李清珞側身坐到後座上。後座是鐵架子的，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他的腳懸著，沒地方踩，腳尖能碰到路面但夠不太實。李建國的腳一蹬，腳踏車往前一竄，李清珞晃了一下，趕緊抓住了車座底下的鐵條。
車輪滾過院門口的土路，碾出兩道細細的印子。李清玥追到門口，扶著門框衝他們喊了一聲：“哥！到了記得打電話！”
李清珞回頭擺了擺手，李清玥的身影越來越小，院子門口那棵槐樹擋住了她半張臉，她踮了踮腳又喊了句什麼，風把聲音吹散了，聽不清。
腳踏車拐上大路，路面平坦了些。李建國騎得不快，背微駝，襯衫被風兜起來鼓在後背上。李清珞坐在後面，能聞見他爸身上那股汗味和常年機修廠留下的機油味，混在一起，不算好聞，但熟悉得很。
兩個人一路沒怎麼說話。路兩邊的稻田被風吹得一層一層地翻綠浪，遠處田埂上有幾個小孩在攆鴨子，鴨子撲騰著翅膀嘎嘎叫。腳踏車鏈條嘎啦嘎啦響著，和車輪壓過柏油路面的沙沙聲混在一塊。
騎了大概一半路，李建國忽然剎了一下車，一隻腳踩在地上撐住車身。他下了車，把腳踏車靠路邊的楊樹停好，衝著李清珞說：“下來。”
李清珞從後座上跳下來，不知道他爸要幹什麼。李建國左右看了看，路上沒人。他把手伸進褲兜，掏了一會兒，摸出幾張票子。錢折得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特意準備好的。
他把錢塞到李清珞手裡。
“拿著。”
李清珞低頭一看，是一張五十的。錢不新，摺痕很深，邊角有一小塊磨損，像是被人捏在手裡反覆揣摩過。他抬起頭：“爸，不用，我有。”
“我知道你有。”李建國的聲音還是那個悶悶的腔調，但比平時急了一點，“這是我自己攢的，你媽不知道。你拿著，別聲張。”
李清珞攥著那張五十塊的票子，手指頭碰著那張票的摺痕，能摸出上面一道一道的印子。他爸一個月工資才兩百多，這五十塊也不知道攢了多久。
“爸......”
“拿著。”李建國打斷了他，把腳踏車扶起來，跨上去，腳踩上踏板，“上車。”
李清珞把錢摺好塞進褲兜最裡面那個口袋，跟手絹包在一起。他重新坐到後座上，手抓著車座底下的鐵條。李建國重新蹬起車來，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風從兩側呼呼地吹過去。
騎出去一小段路，李建國背對著他說了一句：“到了海市先買張地圖。不認路容易走冤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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