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誤會八月七號上午,李清珞跟黃經理請了兩個小時的假。他在營業部開門前就到了,站在門口臺階上等著,心裡盤算著深發展拿了快一個月的賬。買進去的時候十二塊八毛五,按他記憶裡那波行情的走勢,現在怎麼也該有點動靜了。
營業部大門一開他就進去了,徑直走到大螢幕前面站住。早盤剛開,螢幕上那一行行程式碼還在重新整理,紅色綠色的數字交替跳動著。他盯著找了一會兒,然後看到了那行熟悉的程式碼——零零零零零一,深發展。
價格欄裡寫著:30.20.
他站在那裡看了好幾秒,又眨了一下眼,數字還在那裡,沒變。紅色,30.20.他買的時候十二塊八毛五,現在三十塊出頭,翻了將近一倍半。一百股,賬面上賺了一千七百多塊,加上本金,賬戶裡差不多有三千了。
他沒動聲色,站在螢幕前面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櫃檯打了一張交割單。工作人員把單子遞過來的時候,他接過來掃了一眼,摺好了放進信封裡,出了營業部大門。
早上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曬得後頸發燙。他站在門口把那張交割單又拿出來看了一遍,三十塊兩毛,成交日期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笑了笑,把單子疊好放回信封裡。沒打算賣,還能再漲,他記得這波行情遠沒到頭。
他往公交車站走,準備坐車回店裡。週末公交車上人多,他擠在車廂中間站著,手拉著頭頂的吊環,隨著車身的晃動前後搖擺。車窗開著,外面的熱風灌進來,夾著街上的各種聲音和氣味。
車到了一站又上來幾個人,車廂裡更擠了。李清珞被人往後推了推,他往旁邊挪了半步,目光無意間掃過前方——車廂中段站著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側臉對著他,正伸手去夠頭頂的吊環。是他那天在服裝店門口見過的那個年輕女孩,還是白裙子,頭髮鬆鬆散散地披著,側臉看著清清爽爽的。
他還沒來得及移開目光,車又猛地晃了一下,一個急剎。人群往前一湧,女孩身後一個穿灰汗衫的中年男人順勢貼了上去,手在她腰側蹭了一下。女孩猛地回頭,眼睛裡帶著警惕和不悅。
她轉頭的角度正好對上了李清珞的視線。
李清珞手拉著吊環,看著她,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表情,女孩認出他來了。她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那天服裝店裡的畫面,然後眼神從意外變成了審視。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側,又抬頭看了看李清珞那隻拉著吊環的手的位置——角度正好在剛才那個男人伸手的方位,距離也說得通。
她瞪了他一眼。
那種眼神——眼睛睜圓了,眉頭往下壓,嘴角抿著帶著一股不滿的勁兒——讓李清珞腦子裡猛地竄出一個畫面。他前世養過一隻貓,那隻貓有一次被他踩了尾巴,回頭看他時就是這副表情,又氣又不敢真咬人,奶兇奶兇的。
他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笑。
女孩看見他笑了,臉一下子紅了,連耳朵尖都染了色。她壓低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流氓。”
李清珞臉上的笑凝固了。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女孩已經轉身往車門方向擠過去了。公交車正減速進站,車門一開她就跳了下去,白裙子在人群中一閃就消失在站臺上的人群裡。
車門關上了,公交車重新啟動。李清珞還站在原地,手裡拽著吊環,嘴巴半張著沒合上。旁邊一個抱小孩的大媽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但眼神里帶著點“你活該”的意味。他閉上了嘴,換了口氣,把那隻拽吊環的手放下來揣進褲兜裡——揣進去的時候指尖碰到了那個裝交割單的信封,厚厚的一沓紙頁隔著褲兜的布料,觸感實在。
車又開了兩站他才到站下車。他站在街邊,太陽明晃晃地照著,腦子裡那兩個字還在轉——流氓。他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被人這麼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往公交車開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輛公交車已經拐過街角不見了。他撓了一下後腦勺,轉身往店的方向走,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被風吹散了。
店門口周姐正拿著抹布擦玻璃,見他遠遠走來,等他走近了問:“儂去哪了?怎麼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
“沒什麼。”李清珞推開店門走進去,“去了趟營業部。股票漲了點。”
“漲了還這副表情?”周姐跟著他進來。
李清珞繫上圍裙,伸手去拿櫃檯上的本子,拿了兩下沒拿穩,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周姐,你說一個姑娘要是無緣無故罵你一句,是不是你肯定做錯了什麼?”
周姐打量了他一眼,悠悠地說:“那得看那姑娘是誰。罵了什麼了。儂說吧,今天出門幹了什麼好事?”
李清珞把本子放回櫃檯上,搖了搖頭沒再接話。他轉身去貨架那邊整理貨品了,把幾個擺歪了的水乳瓶子重新扶正,手指碰到冰涼的玻璃瓶身時才覺得臉上的熱度慢慢退了下去。
一整個下午他都在想這事。賣貨的時候想,理貨的時候想,連吃飯的時候也在想。他反覆回憶公交車上那個角度,那個中年男人貼上去的位置,他自己站的地方——中間隔著一個大媽的菜籃子,他怎麼伸手也夠不到那個女孩的腰。可她那一眼瞪過來的時候,他偏偏笑了。
“流氓。”
他從嘴裡把那兩個字無聲地默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然後他伸手從貨架下面抽出一包剛到的化妝棉,排在架子上,把標籤朝外擺正了。明天要是還能在街上碰見她,他一定得把這事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