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六年，正月十二。
蓬萊以東三十里，有一處叫做沙河口的小海灣。
這地方原先是個漁村，百來戶人家靠打漁曬鹽過活，日子雖然清苦，倒也安穩。但去年孔有德的叛軍裹挾而過，村子被燒了大半，剩下的人不是跑了就是死了，如今只餘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
沈青站在村口一棵歪脖子枯樹下，將手攏在袖中，縮著脖子抵禦海邊凜冽的寒風。他身上那件灰棉袍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腳下一雙布鞋的鞋底快磨穿了，看著就像是個落魄的走方郎中。
“沈爺，來了。“
宋九從一處殘牆後面閃出來，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
沈青抬眼望去，果然看見七八個人從北面的小路上走來。為首的是個黑臉大漢，身上披著一件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破舊鴛鴦戰襖，腰間別著一把沒有刀鞘的雁翎刀，走路時那刀刃在日光下明晃晃地閃。
黑臉大漢身後跟著的人也大多穿著破爛的軍服——有的還能看出是官軍的制式鴛鴦戰襖，有的則是拼湊的百姓衣裳外頭罩了一件棉甲，那棉甲上的甲片都掉了大半。
他們走路的步子還算整齊，但眼神里帶著一種沈青見過太多次的東西——警惕、疲憊，以及藏在最深處的、瀕臨絕望的希望。
“是馬三爺帶的人？“沈青低聲問。
宋九點頭：“馬三爺手底下原有五十多號弟兄，上個月病死了幾個，凍死了幾個，如今還能動彈的就剩下這三四十人。他帶了幾個頭目先來探路。“
沈青整了整衣襟，迎了上去。
那黑臉大漢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沈青一番，冷著臉問：“你就是那個替長山島陸游擊傳話的沈爺？“
“在下沈青，正是受陸大人所託，來此與馬三爺敘話。“沈青拱了拱手，態度不卑不亢。
黑臉大漢——馬三冷哼了一聲：“敘話？你們那位陸大人，好大的派頭。一個游擊，打發個跑腿的來叫我過去？“
沈青不以為忤，笑了笑說：“馬三爺誤會了。大人並非叫您過去，而是請您過去。至於在下——“他攤了攤手，“跑腿確實是跑腿，但這腿跑的值不值，還得看馬三爺自己的意思。“
馬三身後一個獨眼漢子按著刀柄就要上前，被馬三抬手攔住了。
馬三沉默了片刻，語氣略微緩和了些：“你把話說明白。你們那位陸大人，要咱們去長山島做什麼？當他的兵？“
“當兵是當兵，但此兵非彼兵。“沈青不急不躁，“長山島上有營房、有糧餉、有軍紀。吃的是實糧，不是空餉。穿的是號衣，不是叫花子服。馬三爺帶著弟兄們在這荒村野地裡熬了多久了？一個多月了罷？“
他聲音放低了些，話卻說得不客氣：“再熬下去，不用等官軍來剿，光是這天寒地凍的，還能剩下幾個人？“
這話戳到了痛處。馬三的臉色變了一變，身後幾個兵勇的眼神也閃爍起來。
馬三畢竟不是莽漢。他原是登州營的一個把總，手底下管過百來號人。叛亂中他沒有從賊，帶著幾十個弟兄突圍出來，可突出來以後卻發現無處可去——上官死的死、跑的跑，衙門沒了，糧臺散了，衛所成了空架子。這些天他帶著殘兵藏在沿海的荒村破廟裡，靠撿拾漁民廢棄的海貨和挖草根過活，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你們那位陸大人……“馬三猶豫了一下，“我聽說他是個年輕後生？“
“大人確實年輕。“沈青直言不諱。
“一個年輕後生，游擊的帽子才戴上頭，就要攏人擴兵，他拿什麼養活兩千張嘴？“
“這是大人要操心的事，不是馬三爺要操心的事。“沈青說話依然不急不躁，“馬三爺只需要操心一件事——帶著弟兄們到了長山島，能不能守住規矩。大人的規矩很簡單，就四條：不擾民，不私鬥，不脫逃，不洩密。守得住，有飯吃，有餉拿，有仗打。守不住——“
他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一點涼意：“大人既然敢開這個口，自然也有手段收這個口。“
馬三的眉頭微微跳了一下。他聽得出來，這話不是空口嚇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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