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是在四月初一那天夜裡來找陸晏的。
不是白天——沈青很少在白天來找陸晏。白天的長山島有太多雙眼睛：碼頭上搬貨的水手、作坊裡打鐵的工匠、巡邏的哨兵、跑腿的雜役。這些人不是敵人——但沈青的習慣是：情報的事，能少一雙眼睛看到就少一雙。
這個習慣是北鎮撫司教的。
北鎮撫司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報事不過三耳“。什麼意思？你有一件情報要報給上司，從你嘴裡出來到上司耳朵裡收進去，中間不能被第三個人聽到。第三個人聽到了，這條情報就算廢了——不是因為第三個人一定會洩密，是因為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風險不是用“信不信得過“來評估的，是用“萬一“來評估的。萬一他喝了酒說漏了嘴。萬一他被人套了話。萬一他被抓了受不住刑。每一個“萬一“都是一條通向死亡的路——不是他的死亡，是你的死亡。
所以沈青選在夜裡。
他來的時候是亥時過半——大約相當於夜裡十點。島上大部分人已經歇了——營房裡的燈滅了大半，碼頭上只剩當值的哨兵，作坊那邊的燈也暗了。趙鐵和孫元化今天收工比昨天早——也許是爭累了，也許是趙鐵的腿今天疼得厲害些。只有陸晏營房裡的燈還亮著——燈芯壓得低，光不大，從窗紙的縫隙裡漏出來一線昏黃。
沈青站在營房門口。
他沒有敲門——他從來不敲門。他站在門外等了大約五息，然後輕輕把門推開了一條縫。推的力道恰好讓門板不發出聲響——門的鉸鏈是鐵製的，用了些日子了，要是推得猛一點會“嘎吱“一聲。沈青知道這個鉸鏈的脾氣——他在島上的第二天就把所有營房的門鉸鏈試過了一遍，哪一扇門推多大的角度會響、推到什麼位置會卡，他都記著。
這是職業病。
門開了一條縫——縫隙大約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沈青側身進去，把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
營房裡只有陸晏。
陸晏坐在桌前——桌上攤著幾份檔案，筆擱在硯臺邊上，墨還沒幹。他在寫什麼——沈青沒有去看，也不需要看。他需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陸晏還沒睡。沒睡就能談事。
“東家。“
一個詞。聲音很輕——輕到如果營房的牆壁隔音再差一些，隔壁的人也未必能聽到。這是沈青說話的方式——永遠只用剛好夠傳到對方耳朵裡的音量，不多一分。
陸晏抬了一下頭。
抬頭的方式和平時一樣——目光從紙面上移到來人身上，停了大約一息，確認是沈青之後又回到了紙面上。但他的右手做了一個動作——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不是“篤篤“兩下——兩下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一下是另一個意思：坐。
沈青在陸晏對面坐下了。
坐的位置是靠門的那條凳子——和上次胡靜水坐的那條不同。胡靜水坐的是正對著桌子的位置，沈青坐的這條偏了大約半尺。偏的原因不是位置不夠——是他的習慣。坐在正對著桌子的位置意味著背對著門，背對著門意味著有人推門進來的時候他看不到。他不會讓自己的後背對著任何一扇門——哪怕那扇門後面只有海風。
“說。“陸晏的聲音比沈青大一些——但也只大一些。營房的牆是石頭砌的，隔音尚可。
沈青從懷裡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樣東西不是紙——是一塊布。粗布，大約巴掌大小，灰白色的，看上去像是從一件舊衣服上裁下來的。布的正面什麼都沒有，翻過來——背面有字。字是用一種很淡的墨寫的，淡到幾乎看不清，要湊近了在燈光下仔細辨認才能看出筆畫。字很小，小到一個指甲蓋上能寫三四個。
這是沈青的情報載體。
紙太扎眼——搜身的時候一摸就出來。布不一樣——布可以縫在衣襟的夾層裡、塞在鞋底的墊子下面、捲成一條塞進腰帶的接縫裡。哪怕被搜了，搜的人翻到一塊破布頭也不會多看——誰會把情報寫在布上？
錦衣衛會。
沈青把布放在了桌面上——正面朝上，字的那面朝下。放的位置在燈光照到的範圍內，但不在燈光最亮的地方——偏了兩寸。這也是習慣——情報不放在最亮處，最亮處是第一眼會看到的地方，第一眼看到的地方是最容易被不相干的人瞥見的地方。
陸晏把布翻了過來。
他低頭看——看的速度不快，一行一行地過。布上的字他需要湊近才能看清——燈光太暗了，而那些字又寫得太小。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因為內容，是因為費眼。
沈青在對面等著，開始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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