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五年，六月。
江面上的風忽然轉了向，從東南折往正南，裹著硝煙與水腥氣撲面而來。陸晏站在旗艦“鎮海“號的艉樓上，手扶欄杆，眯著眼睛看向前方。
叛軍的船隊已經不再潰散了。
他注意到對面那幾艘大船的帆索在重新收緊，舵葉撥動的水花清晰可辨。那些船不是在跑，而是在調頭。
“傳令，各船收帆減速，保持佇列。“陸晏沉聲道。
旗語兵揮動令旗，訊號沿著艦隊次第傳開。身後跟進的六艘戰船依次調整了帆面角度，航速放緩下來，船與船之間的間距也重新拉開到了一箭之地。
陸晏的判斷是對的。
叛軍的反擊來得比預想的快。他們並沒有像之前幾次遭遇戰那樣一鬨而散，而是在後方几艘大船的旗號指揮下，重新組織起了陣形。那些船的船頭漸漸轉向南面，露出了側舷——側舷上，炮窗正一個接一個地開啟。
“他們有炮。“站在陸晏身側的副手周平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
“看見了。“陸晏點點頭，“不止一門。你看那艘三桅的，至少開了四個炮窗。“
他說的是叛軍船隊裡最大的那艘——一艘老式的福船改裝船，船體吃水很深，側舷高出水面足有一丈多。那船上的火炮不是佛郎機，從炮窗的大小和間距判斷，更像是紅夷炮的仿製品。
叛軍從哪裡弄來的？這個念頭在陸晏腦子裡一閃而過，但他沒有時間細想。
“轟——“
第一聲炮響從叛軍船隊裡傳來，震得江面水紋一蕩。炮口的白煙被南風捲著撲向鎮海號這邊，一枚鐵彈從右前方掠過，砸在了距離鎮海號約三十步外的江面上，激起一道半人高的水柱。
“打偏了。“周平鬆了口氣。
陸晏沒有說話。他在心裡估算著距離——叛軍的炮打了大約四百步開外，這個距離上命中一條移動的船並不容易，但叛軍的船在繼續逼近，距離每一刻都在縮短。
“轟！““轟！“
接連兩聲巨響幾乎同時炸開，兩團白煙從叛軍那艘三桅福船的側舷噴出。這一回不是試射了，兩枚鐵彈拖著尖銳的呼嘯聲飛來。
第一枚從桅杆上方掠過，打斷了幾根帆索，碎繩像鞭子一樣抽在甲板上，一名水手的臉被抽出了一道血痕。
第二枚沒有偏。
“嘭——“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從右舷傳來，整艘鎮海號像是被一隻巨手推了一把，猛地向左傾了一下。陸晏腳下一個趔趄，扶住了欄杆才沒有摔倒。甲板上的水手們也跟著一陣踉蹌，有人摔倒在地，兵刃和器具嘩啦啦滾了一甲板。
“中彈了！“有人喊。
陸晏穩住身形，大步走到右舷邊往下看。右舷中部偏後的位置，船板被砸出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破口的邊緣向內塌陷，碎木茬子像骨頭斷碴一樣支稜著。江水正從那個窟窿裡往艙內灌，水流不算急，但肉眼可見地在擴大。
“損管隊！“陸晏扭頭衝著甲板下方喊了一聲。
艙口裡很快鑽出兩個人來，一個扛著預先備好的木板和麻絮，另一個手裡拎著鐵錘和船釘。兩人是鎮海號上專門負責搶修的損管兵，平日裡訓練過無數次堵漏和排水。
領頭的叫趙四海，三十多歲，原先是台州的船匠出身，手上全是老繭和刀疤。他探頭往破口那裡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從艙內往外看了看進水的情況，然後衝著陸晏喊：“大人！能堵！“
“能堵就堵！“陸晏回了一嗓子，聲音被風和炮聲攪在一起，卻仍然清楚利落，“堵住了繼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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