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已經變成了一鍋粥。
鎮海號衝入叛軍後陣之後，後續跟進的戰船也相繼突破了叛軍的橫陣。雙方的船隻在不到半里方圓的江面上糾纏在一起，有的在對射，有的在接舷，有的首尾相銜地互相碾壓。炮煙、火銃的硝煙和船帆燃燒的黑煙混在一處，在南風的裹挾下形成了一道橫亙江面的灰白色煙牆，遮天蔽日，幾乎把頭頂上的日頭都遮了個乾淨。
能見度已經不足三十步了。
陸晏站在鎮海號的甲板上——他已經從艉樓下來了，因為在那片濃煙裡，站得再高也看不見什麼。倒不如站在甲板上，離旗語兵和鼓手更近些，傳令更快。
“三號船方位？“他扭頭問瞭望手。
瞭望手趴在桅杆的橫桁上，拼命地往煙霧裡張望，半天才喊了一句：“看不清！煙太大了！好像……好像在左前方，約莫四五十步！“
“約莫“兩個字讓陸晏皺了一下眉。約莫不行，海戰裡差十步就是兩條船的距離，判斷錯了就可能把炮彈打到自己人身上。
“再看。確認了再報。“
“是！“
一陣穿堂風忽然從東面灌了過來，把面前的煙幕撕開了一道口子。陸晏眯著眼透過那道裂隙看過去，勉強辨認出了前方的形勢——三號船“破浪“正和那艘叛軍三桅福船糾纏在一起，兩船幾乎平行停著，船舷相距不到兩丈，雙方正在互相對射。四號船“斬蛟“在三桅福船的另一側出現了輪廓，看起來已經包抄到位了。
好。合圍正在形成。
但那道裂隙轉瞬就被新湧上來的煙霧填滿了，陸晏眼前又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混沌。
他知道這是海戰最危險的階段。
不是因為敵人有多強——叛軍的戰鬥力在最初的突擊中就已經被打崩了大半，剩下的不過是幾艘大船在做困獸之鬥。真正危險的是混亂本身。在這種能見度下，友軍誤擊的機率遠高於平時，船與船之間的配合全靠預先的訓練和約定，一旦有人亂了節拍，就可能自己打自己。
更麻煩的是旗號傳不出去了。
令旗在三十步外就看不見，瞭望手的喊聲在炮聲和喊殺聲裡也傳不了多遠。陸晏唯一還能倚仗的遠端通訊手段就剩下了鼓。
“號鼓手。“他喊了一聲。
一名精壯的漢子從左舷邊小跑過來，身前掛著一面牛皮大鼓，鼓面上已經沾了不少水漬和灰燼，但還算完好。他叫陳大牛，原先是金華的獵戶出身，嗓門大、胳膊粗，一雙手掄起鼓槌來能把牛皮鼓敲出悶雷一樣的聲響。
“傳鼓令：各船保持方位，不得自行變陣。聽到收攏鼓點的向旗艦靠攏，聽不到的就在原地打。“陸晏一口氣說完，又補了一句，“三長兩短是收攏，兩長三短是繼續攻擊。敲清楚了，別敲錯。“
“得令！“
陳大牛掄開膀子，“咚——咚——咚——“三聲長鼓沉沉地在江面上滾過去，緊跟著“咚咚“兩聲短鼓，節奏分明，力透鼓面。鼓聲穿透了煙幕和喊殺聲，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過了片刻，遠處傳來了回應——先是右前方傳來了同樣節拍的鼓聲，那是三號船的回應；然後是左後方，那是平波號；再然後是更遠處幾聲隱隱約約的鼓點，可能是四號船，也可能是五號船，聽不太真切，但至少說明他們還在、還能打。
陸晏心裡大致有了底。他的船隊雖然散開了，但並沒有亂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各船還在按照戰前的部署各自為戰，只是在這團濃煙裡彼此失去了目視聯絡而已。
“傳令繼續攻擊。各船遇敵即打，遇友勿擊。不確定的先打鼓確認。“
陳大牛把鼓令切換成了兩長三短——繼續攻擊。
“咚——咚——咚咚咚——“
鼓聲在煙霧瀰漫的江面上迴盪著，像是一顆不知疲倦的心臟在跳動。
陸晏自己的嗓子已經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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