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六年，三月十七。
長山島的碼頭上多了一間新蓋的石屋，比旁邊水手營的營房氣派不少——青石壘牆，屋頂鋪的是從蓬萊運來的黑瓦，門楣上釘了一塊木匾，用漆寫了“海務公所“四個字。
這間屋子是胡靜水的地盤。
胡靜水此刻正坐在屋中一張花梨木方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簿。這張桌子是他自己花銀子買來的——整座長山島上的傢俱都簡陋得不成樣子，唯獨他這間屋子裡的桌椅板凳、算盤筆墨一應俱全，甚至角落裡還擺著一隻銅炭爐子，上頭溫著一壺龍井。
趙長纓來過一次，進門看了一圈，說了句“倒像個衙門“，便再沒踏進來過。
胡靜水不以為忤。他知道那些帶兵打仗的人看不上買賣人，這沒關係。買賣人也不需要被看得上，只需要被用得著。
有人在門口咳了一聲。
胡靜水抬頭，見是沈青。
“沈兄弟來了？請坐。“他站起來，親自給沈青斟了一杯茶。
沈青進門坐下，也不客套，開門見山道：“胡掌櫃，大人讓我來問你，東面的航線什麼時候能通？“
胡靜水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沈兄弟，做買賣跟打仗不一樣。打仗是一聲號令衝上去就完了，做買賣……得等。“
“等什麼？“
“等人家信你。“
胡靜水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理自己的思路。
“你也知道，吳橋兵變之前，登萊這條海路上走的船可不少。從登州、蓬萊出海，東渡朝鮮、日本，一年到頭有上百條船在跑。光是往長崎運絲綢一項，每年過手的銀子就有幾十萬兩。“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對舊日繁華的惋惜。
“可孔有德一鬧，全完了。登州城破的時候，碼頭上停著的商船被叛軍燒了十幾條，岸上的貨棧全砸了。那些做海貿的商號——松江的沈家、寧波的方家、福建的林家——死的死、跑的跑、賠的賠，元氣傷了個七七八八。如今雖說叛亂平了，可這些商號一個個都縮著脖子，誰也不敢先伸頭。“
沈青皺了皺眉：“怕什麼？仗都打完了。“
“仗是打完了，可海面上的秩序沒恢復。“胡靜水搖了搖頭，“以前登萊海路之所以跑得通，一來有巡檢司彈壓海盜，二來有衛所水師護航。如今呢？巡檢司散了，水師沒了，海面上三天兩頭有海寇出沒。前月從蓬萊出去的一條商船，走到廟島就被截了，貨全搶光了，船上的人被扔到海里餵了魚。這種事傳開了之後，你覺得還有哪家商號敢往這條路上跑？“
沈青聽明白了：“所以大人讓你來，就是解決這個事。“
胡靜水點了點頭，兩隻精明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解決的法子，我已經想好了——兩條。“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條，降價。以前登萊海路上的規矩，商船過境要向水師繳納“引水銀”，每船二十兩到五十兩不等。另外，在登州、蓬萊的碼頭停靠裝卸貨物，還得交一筆“泊埠銀”。這七七八八加起來，一條船走一趟光是過路費就得花掉上百兩。“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咱們長山島的規矩——引水銀全免。泊埠銀減半收。商船在長山島補給淡水和食物，按成本價算，不加利。這幾項加起來，走咱們這條路比走以前的老路，每船每趟能省下六七十兩銀子。“
沈青眨了眨眼：“那咱們圖什麼？“
“圖的是第二條——抽成。“胡靜水微微一笑，“商船從長山島出發，由咱們的水師戰船武裝護航，一路送到朝鮮的椴島、或者日本的長崎。安全有保障，價格又便宜，商號憑什麼不來？來了之後，每船貨值的一成半，作為護航費交給長山島。“
他的語速加快了些，顯然是胸有成竹。
“你算算這筆賬——一條中等商船往長崎運一趟絲綢，貨值大約在三千兩上下。到了長崎，日本人按銀價折算，通常能賣到兩萬兩以上。利潤翻了七八倍，就算扣掉咱們的護航費四五百兩，商號還是大賺。而且有武裝護航在，他們的貨不會被海寇搶了，這份安心錢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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