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想想“兩個字在商場上是最曖昧的——既不是拒絕，也不算鬆口，只是把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裡。胡靜水做了半輩子買賣，對這種路數再熟悉不過。他不急，甚至巴不得沈應奎多想幾天——想得越久，說明越動心。
胡靜水不急。他在蓬萊住了三天，其間又拜訪了幾家中小商號，放出去的訊息是：長山島護航費低、航道安全、來者不拒。他還特意在蓬萊最大的客棧定了間上房，出入都穿得體體面面，請蓬萊本地的牙行掌櫃吃了兩頓酒。這些動靜半點不遮掩，為的就是讓蓬萊城裡做海貿的人都知道，長山島來人了，而且來的不是窮叫花子。
第四天晚上，沈應奎派人來請胡靜水吃飯。
席面設在沈家分號的後院，不算奢華但很講究——四碟八碗，還有一壺窖藏了五年的紹興黃酒。沈應奎親自作陪，身邊帶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介紹說是他的侄子沈維藩，幫他管著蓬萊這邊的賬目。
酒過三巡，沈應奎不再兜圈子了。
“胡掌櫃，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們陸大人的護航方案，我看過了，確實有誠意。可做買賣講的是萬無一失，萬一海上出了事，貨折了、人沒了，你說照價賠償，請問拿什麼賠？長山島一個海島，又不是銀礦。“
胡靜水心中暗笑——這才是真正的談判。
他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書，遞了過去。
“沈東家請看。這是長山島火器作坊上月的產出清單——燧發槍六十支、佛郎機炮四門。另外，島上現有戰船十五艘、可戰之兵兩千餘人。您想想，有這份家當在手上的人，說句賠償的話，分量夠不夠？“
沈應奎接過文書看了看，面色微微一變。火器和兵船的數目他或許不太懂行，但他懂一件事——一個能造槍造炮的人，絕不是光桿司令。
旁邊的沈維藩忍不住插了一句：“胡掌櫃，這文書做不得準罷？誰知道是真是假？“
“假不了。“胡靜水不以為忤，笑呵呵地說，“沈公子若不信，大可以派個人隨我去長山島看一看。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這個道理，做買賣的人比誰都懂。“
沈應奎抬手製止了侄子，沉吟片刻後說了那句話：“胡掌櫃，我出五條船的貨。絲綢三船、瓷器一船、茶葉一船。若是這一趟走得順，往後的生意長做。若是折了——“
“折不了。“胡靜水斬釘截鐵地接了一句，“沈東家，您的貨從長山島出發，有長山島水師全程護送到長崎。中間出了任何閃失，長山島照價賠償。這話不是我說的，是陸大人說的。“
沈應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一個游擊將軍親口擔保照價賠償，這說明那位陸大人要麼是個信人，要麼是個瘋子。
但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他是認真的。
“好。“沈應奎端起酒杯，“那就走一趟試試。“
四月初八，五條商船滿載絲綢、瓷器、茶葉，從長山島碼頭啟航，在四艘長山島水師戰船的護送下，駛向日本長崎。
這是登萊海貿中斷一年多之後，第一支正式的遠洋商隊。
啟航那天，碼頭上很是熱鬧。胡靜水親自到場督發，馬進帶人清點了最後一遍貨物，確認裝艙無誤之後在貨單上籤了字押了花。沈應奎沒有親來，但派了侄子沈維藩隨船——名義上是“押貨“，實際上就是去盯著看，長山島的護航到底靠不靠譜。
齊五領著四條戰船護送商隊出港。他站在旗艦船頭，一面巡視著海面，一面回頭叮囑身後的水手們將佛郎機炮上的油布解開。打不打得著是一回事，讓沈家的人看到炮口又是另一回事。
航程九天。
途中第三天遇上了一股小海寇，三條破漁船改的小匪船，遠遠看見水師戰船上的炮口和旗號，掉頭就跑，連照面都沒打。沈維藩站在商船甲板上目睹了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放鬆，又從放鬆變成了若有所思。
四月十七，船隊安全抵達長崎。
訊息傳回長山島的時候，已經是五月初了。隨訊息一起到的，還有沈應奎派快船送回來的第一筆結算——白銀七千六百兩，扣除成本和各項費用之後的淨利潤，摺合下來，利潤率超過八倍。
胡靜水拿著銀單子走進陸晏的中軍石屋時，臉上的笑容幾乎要從耳根溢位來。
“大人，頭一炮打響了。“
陸晏接過銀單看了看，面色平靜，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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