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六年，六月初二。
長山島碼頭。
天還沒亮透，碼頭上已經忙成了一鍋粥。
兩條新造的沙船停在棧橋邊，船工們正在往船艙裡搬運最後一批物資——淡水桶、乾糧、備用帆布、火藥和鉛彈。沙船的吃水淺、船身寬，雖然不如福船穩重，但勝在靈活輕便，適合沿海岸線行駛。
老鄭頭蹲在棧橋上，一雙老眼盯著自己造出來的船，嘴裡咂巴著，像個看著兒子出遠門的老父親。這兩條沙船是他入冬以來的心血——從選木料到下龍骨到合縫捻灰，每一步他都親自盯著，生怕哪個徒弟偷了懶。
“鄭師傅，放心罷，結實著呢。“齊五從船上跳下來，拍了拍老鄭頭的肩膀。
老鄭頭哼了一聲：“你少給我糟蹋。跑近海還行，跑南洋……我這心裡頭啊，七上八下的。“
“嘿，我又不是頭一回跑遠海。“齊五咧嘴笑了。
這話倒是實情。齊五年輕的時候在福建船幫裡混過幾年，跑過月港到臺灣的線，也去過一趟呂宋。雖然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但海路的底子還在。正因如此，陸晏才選了他來領這趟南洋之行。
不過這次齊五不是主角。
主角是站在沙船船尾、正在和胡靜水核對貨單的一個人——宋九。
沈青手下那個專管海上訊息往來的宋九，這一次被陸晏指派為南洋商隊的總管。原因很簡單：宋九早年在福建漳州待過，會說一口流利的閩南話，而且跟月港那邊的幾家海商有過交情。南下的路上要經過福建沿海，沒有當地人的關係幾乎寸步難行。
胡靜水一樣一樣地跟宋九核對著貨物清單。
“絲綢六十匹，松江上品。瓷器兩百件，青花為主。棉布三百匹，白布居多。鐵鍋八十口。另有茶葉十箱，藥材五箱。總貨值——“他撥了撥算盤，“約四千二百兩。“
宋九點頭確認，將貨單摺好揣入懷中。
“回程要買的東西呢？“宋九問。
胡靜水遞過另一張單子——這是陸晏親自列的採購清單，上面的字跡端正利落。
宋九展開來看了看，眉頭微微一挑。
清單上列的第一項就是硝石——儘可能多買，預算上不封頂。第二項是銅錠，至少五千斤。第三項是硫磺。第四項是南洋香料——胡椒、丁香、肉蔻，這些東西運回北方能賣高價。最末一項用小字標註著：“若遇西洋火器或火器圖紙，不論價格，一概買下。“
宋九看完最後一條，嘴角抽了一下。
“大人的胃口越來越大了。“
胡靜水淡淡道：“大人的眼光一向看得遠。你只管照單子採買，銀兩帶夠了，其餘的不用操心。“
宋九將清單收好，正要上船，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宋九。“
他回頭，看見陸晏站在碼頭的石階上。
晨光中，陸晏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沒有甲冑，也沒有佩刀，看著不像個領兵的游擊，倒像個送行的友人。
“大人。“宋九拱手。
陸晏走下石階，到了他面前，聲音壓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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