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人——實際兵力兩千出頭。陸晏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說自家田裡的收成。
周世安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在書吏遞來的簿冊上記了幾筆。
——
第二天，周世安在陸晏的陪同下巡視長山島。
碼頭上只停著五條船。兩條中型戰船、三條小快船，桅杆上掛著大明水師的旗號，甲板上收拾得還算整潔。齊五特意安排了幾個老水手在船上做日常保養的樣子——擦洗甲板、修補帆布、檢查纜繩——看著像是一支規模不大但勤勤懇懇的小水師。
陸晏指著那兩條中型戰船向周世安介紹：“這是下官麾下僅有的兩條像樣的戰船，都是從叛亂後的廢墟里撿回來修的。船上各裝了兩門佛郎機炮，巡海緝私、驅逐小股海寇尚可，若是遇上大隊倭寇或建虜水師，怕是力有不逮。“
他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謙遜。
周世安上了一條戰船，前後看了看。船艙狹小、艙板陳舊，但收拾得井然有序。甲板上那兩門佛郎機炮黑黝黝的蹲在炮架上，炮口朝著大海——這是真傢伙，周世安湊近看了看銅炮身上的銘文和花紋，微微點了點頭。
“營造方面呢？“周世安轉身問道，“本官聽聞陸游擊在島上設了船塢和器械作坊？“
“大人明鑑。“陸晏引著他往山坡上走，來到了火器作坊的外圍。
沈青事先已經做了佈置——作坊石溝口的柵門半掩著，能看到裡面十來個匠人在叮叮噹噹地幹活。一座小熔爐冒著青煙，幾根半成品的槍管擱在案上，旁邊堆著一小堆鐵料和炭塊。整個場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稍大些的鄉間鐵匠鋪，規模有限，產能一般。
實際上，作坊深處那條七八丈長的主工坊、三臺鏜床、和孫元化那間堆滿圖紙的工房，全都被擋在了視線之外。多出來的匠人被調去了島後面臨時搭建的棚屋裡，名義上是“休整輪換“。
孫元化沒有出面。陸晏事先跟他打過招呼——孫元化的身份太敏感，一個“已被朝廷論罪“的前巡撫出現在長山島上，無論怎麼解釋都是麻煩。所以孫元化這兩天壓根不在作坊裡，被安排到了島北面一處隱蔽的石洞中暫避。
接待周世安的是趙鐵的一個大徒弟，一個老實巴交的中年匠人，被囑咐了只管回答技術問題，其餘一概不知道。
周世安在作坊外圍轉了一圈，看了看槍管和鐵料，問了幾句鍛造的工序和產出，那徒弟答得磕磕絆絆，但勝在樸實可信。周世安記了幾筆，沒有深究。
校場上，趙長纓只拉了親衛營中的一個哨——約莫一百二十人——在操練佇列。火槍隊的兵拿的是舊式火繩槍而非燧發槍，刀盾隊也只帶了尋常的制式腰刀和圓盾。操練的動作中規中矩，比不上衛所正規軍的排場，但也算有模有樣。
周世安在校場邊站了一刻鐘，目光掃過那些列隊操練的兵勇，沒有說話。
陸晏站在他身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世安的表情。這位御史的面色始終平淡，既沒有挑剔也沒有讚賞，只是看，只是記，像一個認認真真做功課的學生。
這讓陸晏稍稍放心——周世安不是來找茬的，他只是來完成差事的。
——
周世安在長山島住了兩天。
第二天傍晚，他在石屋裡坐了一會兒，叫陸晏過來說話。
“陸游擊，本官此番巡視，所見所聞俱已記錄在案。“周世安的語氣不鹹不淡，“長山島地處偏僻、條件艱苦，游擊能在此地維持一支兵馬、巡防海面，殊為不易。“
“大人過獎。“陸晏抱拳，“下官才疏學淺，不過是盡本分而已。“
周世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麼。
“陸游擊，本官有一句話，說了你也別往心裡去——“
陸晏心中一緊，面上卻紋絲不動：“大人請講。“
“你這個地方，在朝廷眼裡，說白了不算什麼要緊的去處。登萊海防的重心在登州城和蓬萊水城，長山島不過是外圍的一個哨卡。本官回去之後，摺子裡會如實寫：海防尚可、兵力不足、補給困難、待朝廷酌情增援。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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