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六年，八月初七。
長山島上最大的問題，不是兵、不是船、不是槍——是糧食。
這件事陸晏從上島的第一天就清楚。長山列島橫亙在渤海海峽中央，大大小小三十餘座島嶼散落如棋子，其中能住人的不過七八座，能種地的更少。長山島是列島中最大的一座，南北不過二十里，東西不足十里。島上多山少田，可耕地只集中在西南角幾片山間谷地和沿海的緩坡上，攏共算下來不到兩千畝。
兩千畝地，養六百人勉強湊合，養兩千人就要命了。
開春時許慶帶著屯墾營在島上開了近百畝荒地，種了春麥和番薯，夏天又補種了一茬豆子和高粱。收成還過得去，但跟兩千人的口糧比起來，只是杯水車薪。剩下的缺口全靠胡靜水從外面買糧來填——從蓬萊、黃縣買的陳糧，從朝鮮商路運來的稻米，零零碎碎的，既不穩定也不便宜。
吃人家的嘴軟，更何況亂世裡糧食比銀子金貴。今天人家肯賣給你，明天說不定就不賣了。一支軍隊若是連自己吃的東西都要仰賴他人，那根基就是紮在沙子上的——風一吹便倒。
陸晏決定在秋收之後全面鋪開屯田。
這天一早，他把許慶叫到了中軍石屋。
許慶來得很快——他住的地方就在營房最西頭，跟屯墾營的弟兄們擠在一間大通鋪的石屋裡。他進門的時候褲腿上還沾著泥巴，顯然是剛從田裡過來。
“大人找末了有何吩咐？“
許慶操著一口濃重的膠東腔，人如其名，憨厚朴實，一張臉曬得黢黑，像塊陳年老磚。他原是萊陽衛的一個小旗，種了半輩子軍屯田，打過幾仗，但不算能打——論帶兵衝殺他遠不如趙長纓，可論種地開荒，島上沒人比得過他。
陸晏指了指帥案上攤著的一幅地圖——這地圖是他和沈青花了半年時間拼湊出來的，畫的是長山列島及其周邊海域，以及對面萊州沿海的地形概況。地圖上用硃筆圈了好幾個地方，有的在島上，有的在大海對面的陸地上。
“許慶，你過來看。“
許慶湊到案前，眯著眼睛辨認了一陣。他識字不多，但地圖看得懂——種了半輩子地的人，對山川河流、高低緩急有一種天然的直覺。
“大人，這些圈出來的是——“
“能種地的地方。“陸晏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逐一點過那些硃筆圓圈。
“島上這邊，除了現有的田地之外，西北角那片山谷還有四五百畝的坡地可以開出來。坡度不大，只是石頭多，得先清石頭再翻地。另外，南面沿海的一段灘塗，退潮的時候能露出百來畝的沙土地，種不了麥子，但種番薯和蘿蔔綽綽有餘。“
他的手指越過那片藍色的海域，落在了對岸。
“但光靠島上不夠。真正的大頭在這裡——萊州府沿海。“
許慶跟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眉頭皺了起來。
“大人，那是……朝廷的地罷？“
“不錯，名義上是官田。“陸晏的語氣平淡，“但你也知道，登萊之亂以後，萊州沿海好些地方都荒了。原先的屯戶跑的跑、死的死，地撂在那裡沒人種，長了一人多高的蒿草。官府收不上稅，也沒精力管。“
他抬起頭看著許慶：“我打算把這些荒地利用起來。“
許慶猶豫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咱們去對面開荒？“
“對面的荒地，咱們種。“陸晏的聲音不高，但語意清晰，“以屯墾營的名義，在萊州沿海挑兩三處偏僻的地方設屯田點。對外就說是海防游擊衙門組織流民開荒——這話說出去不犯忌諱，朝廷巴不得有人替他們墾荒納糧。“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處，在蓬萊西南三十里的長島嘴。那裡有一片近千畝的河灘地，原先是蓬萊衛的軍屯，如今荒了兩年了。我讓沈青去摸過底，當地的糧長和里長都還在，只是手裡沒人沒種子，巴望著有人來接手。“
“第二處，在黃縣北面的海崖子。那片地雖然貧瘠些，但勝在偏僻，不招眼。大約能開出五六百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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