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沉默了幾息。
“知道了。藥方按你說的開，有什麼好藥材需要從外面買的，列個單子交給範福。“
劉濟民連連點頭，拎著藥箱走了。
陸晏轉身走回屋裡。
崔婉清已經站了起來，正在整理床鋪。她的動作從容不迫，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聽到陸晏進來，她頭也不抬地說：“大夫的話你也聽見了。就是虛了些，養養就好。“
陸晏站在門口看著她。
崔婉清把被子疊好，又將陸承乾昨夜蹬到床角的小枕頭撿起來放回原位。做完這些之後她直起腰來，朝陸晏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穩。
“你去忙吧。我沒事。“
陸晏點了點頭。
他轉身出了門，走到院子裡。
秋末的陽光照在石牆上，暖得有些虛。遠處校場上隱約傳來沈青代管操練的口令聲——趙長纓歇了第十天了，據範福說，從蓬萊請來的傷科大夫給他紮了針、敷了藥膏，腰上的腫塊消了些，但還是不能用力。
陸晏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他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麼。或者說，他不願意去想那個讓他不安的東西。劉濟民說的那番話——“早年間的病根“、“傷了心肺“、“藥能養，不好根治“——每一個字他都聽清了，每一個字的分量他都掂量過了。
他是一個極擅長分析問題的人。給他一堆資料，他能在一盞茶的工夫裡理出頭緒來，排出先後、列出輕重、找到最優解。可此刻面對崔婉清的病，他找不到什麼最優解。
這不是造槍、練兵、做買賣——不是他能用謀劃和執行力去解決的事。
海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帶著鹹澀的氣味。遠處碼頭上有人在喊號子，是魚坊的人在收晾乾了的魚。更遠處的海面上，一艘水師戰船正在歸港，帆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慢慢變大。
陸晏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朝山坡下面走去。
他走的方向不是中軍石屋，而是火器作坊。
石溝口的柵門敞著，裡面叮叮噹噹的錘聲和風箱聲一如往常。趙鐵的大徒弟正帶著一幫匠人鏜槍管，孫元化在裡頭的工房裡對著一張炮管截面圖寫寫畫畫。鐵與火的氣味撲面而來，熱烘烘的，與外面的秋寒截然不同。
陸晏走進作坊，在孫元化的工房門口站定了。
“孫先生。“
孫元化抬起頭來，眼鏡後面的目光透著專注之後的倦意：“陸大人，來了？新炮管的試鑄報告正在整理，明天——“
“不急。“陸晏走進去，在案前的凳子上坐下來，“您先忙您的。我坐一會兒。“
孫元化愣了一下——陸晏來作坊通常都是帶著目的的，問進度、看樣品、定方案。像這樣說“坐一會兒“的時候，極為少見。
他看了陸晏一眼，沒有多問，低下頭繼續寫他的東西。
作坊裡錘聲不斷，風箱呼呼地響。偶爾有鐵料入水淬火的嗞嗞聲，伴著一股白汽騰起來，旋即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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