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接過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的勘合文書,遞給身後的胡靜水。
“老胡,收好。這是咱們的吃飯家伙。”
胡靜水捧著那張薄薄的紙,手都在抖。他做了一輩子賬房,見過靠走私賺錢的,見過靠壟斷賺錢的,但從未見過靠“快”賺錢賺得這麼狠的。
這哪裡是運貨?這分明是在搶錢!
當天日落時分,陸記車馬行的營地裡,篝火通明。
不同於往日的愁雲慘淡,今夜的空氣中飄蕩著一種名為“希望”的味道。那是大鍋裡燉著的豬肉白菜散發出的香氣——為了慶祝首戰告捷,陸晏特批殺了兩頭豬。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有些凝重。
胡靜水坐在條案前,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額頭上滿是汗珠。
“東家,賬算出來了。”老胡的聲音沙啞,卻掩飾不住興奮,“今日除了王大人的官糧三百石,咱們順手還接了五家被堵在碼頭上的私商的活,運了生絲、瓷器和藥材,共計一千五百石!”
“按二十文一石的價,流水入賬三十六兩銀子!”
“扣除人工伙食(每人加肉菜)、工具損耗、給王大人的兩成回扣……淨利二十四兩!”
“二十四兩!”一旁的範福倒吸一口涼氣,他在範府當管家時,一個月月錢也不過二兩,“這一天就賺了咱們以前一年的錢?”
“這才哪到哪。“陸晏坐在主位上,火光映在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這只是開始。運河堵得越久,我們的價值就越高。“
“可是,東家……”胡靜水放下算盤,臉上的興奮逐漸退去,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神色,“這錢賺得太燙手了。”
“怎麼說?”
“這濼口碼頭的水,深著呢。”胡靜水壓低聲音,“我今天在碼頭上盤道,打聽清楚了。這地界明面上歸官府管,暗地裡卻是‘威水幫’的天下。坐館的叫馬三爺,手底下養著三百多號打手,專吃過往客商的‘保護費’和‘裝卸費’。他們卸一石貨,要收五十文,還要拖個三五天,藉機勒索。”
“咱們今天這一手,把價壓到了二十文,速度還是他們的十倍。這等於是在他們的鍋裡把肉全撈走了,連湯都沒給留。”
胡靜水嘆了口氣:“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剛才回來的路上,我就看見幾個鬼鬼祟祟的漢子在咱們營地外轉悠。東家,這威水幫,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帳內陷入了沉默。趙長纓握緊了手中的哨棒,趙鐵則默默地磨著一把殺豬刀。
陸晏目光一凝,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老胡,你算的是經濟賬,沒算政治賬。”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帳壁上的簡易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濼口”二字上。
“威水幫這種毒瘤,靠的是壟斷和暴力維持高價。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效率的阻礙。在和平年代,官府也許會睜隻眼閉隻眼。但現在是什麼時候?”
陸晏的聲音陡然拔高:“薩爾滸剛敗!遼東戰事如火!朝廷急需這條運河暢通無阻!在這個節骨眼上,誰能讓物資流動起來,誰就是朝廷的功臣。誰敢阻攔,那就是跟兵部、戶部,跟天下的督撫過不去!”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
“威水幫如果不來,那是他們命大。如果敢來……”
陸晏冷笑一聲:“那就拿他們祭旗。讓這濟南府的人看看,什麼叫新的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