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調整視角,看向了鄆城西側的一處流寇營寨。那裡駐紮著徐鴻儒的一支偏師,大約三千人。
“東家,那邊好像……自己打起來了?”一直沉默的趙鐵突然指著西邊。
不用望遠鏡也能看清。那座營寨裡突然冒起了黑煙,喊殺聲甚至蓋過了主戰場的喧囂。
陸晏舉起望遠鏡。
只見兩夥同樣裹著紅頭巾的人正在火併。一夥人穿著搶來的鴛鴦戰襖,手裡拿著制式長槍;另一夥人則穿著破爛的短打,手裡拿著大刀和木棒。
爭奪的焦點,是幾輛裝滿糧食的大車。
“分贓不均。”陸晏淡淡地說道。
那是徐鴻儒為了籠絡各路響馬而拼湊起來的聯軍。那夥穿戰襖的,應該是之前投降的衛所叛軍;穿短打的,則是本地的土匪。
“把那邊的米袋子放下!那是老子搶來的!”
“放屁!大家都是聖教兄弟,有福同享!”
“噗嗤!”
一名叛軍把總直接一槍捅穿了土匪頭子的喉嚨。
“享你媽個頭!老子提著腦袋造反是為了吃肉,不是為了聽你們唸經!”
混戰瞬間爆發。
幾千人像瘋狗一樣扭打在一起。有人被推倒在火堆裡,有人被自己人從背後捅刀子。沒有陣型,沒有敵我,只有最原始的獸性宣洩。
城頭上的徐鴻儒主力對此視而不見,甚至還有人在城樓上指指點點,彷彿在看一場鬥雞。
“這就是所謂的‘義軍’。”
陸晏合上本子,轉頭看向身後那些面色蒼白的團練新兵。
這八百名新兵,很多都是流民出身,甚至有些人在來陸記之前,心裡也曾對白蓮教抱有一絲幻想,覺得那是窮人的救星。
但現在,這殘酷的一幕徹底擊碎了他們的幻想。
“看清楚了嗎?”
陸晏站起身,指著遠處那如地獄般的場景,聲音穿透了每一個士兵的耳膜。
“那就是沒有秩序的世界。”
“在那裡,沒有人是安全的。不管你是當官的還是種地的,不管你是信教的還是不信的。只要你手裡沒刀,或者哪怕你手裡有刀但不夠狠,你就是別人口裡的一塊肉。”
他拍了拍身邊那門冰冷的佛朗機炮,那是工業文明的產物,代表著秩序、計算和精準。
“我們為什麼要訓練?為什麼要守紀律?為什麼要像個傻子一樣哪怕天塌下來也要排好隊?”
陸晏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
“因為我們不想變成野獸。我們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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